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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我不信命,但我信树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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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金陵城的酷热达到了顶峰。

气象台连续发布高温红色预警,白天最高气温突破四十摄氏度。

银杏书院的工地调整了作息时间——清晨五点开工,上午十点收工;下午四点复工,晚上八点收工。避开正午最热的时段,工人们还能勉强坚持。

但最难熬的不是人,是树。

那株从梧桐巷移来的银杏小树,最近几天出现了明显的缺水症状。

叶片边缘开始卷曲,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暗绿,有几片甚至出现了枯黄的斑点。

周师傅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还在树根周围铺了厚厚的稻草保湿,但效果并不明显。

“根还没扎深,”周师傅蹲在树旁,用手拨开表层的土,“移栽第一年最难熬。根系受损,吸收能力差,遇到极端天气就容易出问题。”

叶知秋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几片卷曲的叶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这棵小树是从梧桐巷老银杏树上高压繁殖的,是那棵等待了清音一辈子的老树的孩子。

它承载了太多意义——老树的延续,书院的见证,八十年前那段爱情的活着的证明。

它不能有事。

“周师傅,还有什么办法吗?”

周师傅想了想:“搭遮阳网。白天挡住一部分阳光,减少蒸腾。晚上喷水雾,增加空气湿度。再坚持一段时间,等它熬过这个夏天,根扎深了,就没事了。”

遮阳网当天就搭起来了。

林暮带着几个“银杏种籽”的男生,在银杏小树上方支起一个简易的架子,盖上黑色的遮阳网。

阳光透过网眼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树终于不用直面烈日了。

腊梅那边情况稍好。

它扎根八十年,根系深广,耐受力强得多。

但周师傅还是给它也搭了遮阳网,还每天早晚各喷一次水雾。腊梅的叶子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青翠,叶面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清晨的露水。

“它也在撑着,”叶知秋站在腊梅前,轻声说,“陪着小树一起撑。”

陆时序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冰水。他递给叶知秋一瓶,自己打开另一瓶,仰头喝了一大口。

“鲁师傅那边也停工了,”他说,“木工棚里太热,木头都烤得烫手,没法干活。他带着徒弟回宿舍休息了。”

叶知秋点点头。

她知道鲁师傅肯定不甘心,但这种情况硬撑只会出问题。

木头受热变形,榫卯尺寸不准,后面安装时会出大麻烦。

两人在腊梅树荫下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尖利而绵长,像夏天最后的呐喊。

银杏小树的叶子在遮阳网下微微颤动,腊梅的枝条纹丝不动。

“知秋,”陆时序忽然开口,“你说陆琛和清音,遇到过这样的夏天吗?”

叶知秋想了想:“民国时期也有热天。但那时候没有空调,没有电扇,他们只能熬。”

“他们怎么熬过来的?”

叶知秋想起清音笔记里的一段话,轻声念出来:

“‘酷暑难当,汗出如浆。然坐于银杏树下,观叶影婆娑,听蝉鸣阵阵,心自静。琛言,心静自然凉。余试之,果然。’”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他们熬夏天的方式,是坐在一起,互相陪着。”

陆时序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握住叶知秋的手。

两人站在腊梅树下,听着蝉鸣,看着银杏小树,感受着彼此手心的温度。

很热。但心,是静的。

下午四点,工地复工。

太阳已经偏西,虽然还是很热,但比正午好多了。工人们陆续回到岗位,叮叮当当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鲁明达师傅也回来了。他在木工棚里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那些木料,满意地点点头:“凉下来了。可以干活。”

他拿起刨子,正要开工,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鲁师傅!鲁师傅!”赵建国的徒弟跑进来,气喘吁吁,“快去看看,银杏树那边出事了!”

鲁明达扔下刨子,大步往外走。叶知秋和陆时序也跟了上去。

银杏小树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周师傅蹲在树旁,脸色很难看。看到鲁明达过来,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

“树根……被人挖了。”

鲁明达拨开人群,蹲下身仔细查看。

银杏小树根部的土被人挖开了一个洞,大约有篮球大小,深约半米。几根粗壮的根系暴露在空气中,已经有些干瘪发黑。

“什么时候发现的?”鲁明达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树干的手在微微发抖。

“刚发现,”周师傅说,“我来浇水,看到土被人动过。扒开一看,就成这样了。”

“谁干的?”

没有人能回答。工地虽然有围挡,但晚上只有林暮一个人巡逻,不可能盯住所有角落。这个人显然是趁着夜深人静,偷偷翻墙进来,挖开树根,然后逃走。

叶知秋蹲在树旁,看着那些暴露在外的根系。有几根已经被挖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用工具硬撬断的。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忍着,没有让它落下。

“能救吗?”她问周师傅,声音沙哑。

周师傅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我尽力。”

那天晚上,工地彻夜通明。

周师傅带着几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把暴露的根系清理干净,涂上生根剂和杀菌剂,然后用湿润的水苔包裹起来,再覆盖上新鲜的泥土。银杏小树的树干上绑了输液袋,专门补充营养和水分。

鲁明达没有走。他坐在旁边的木料堆上,一言不发,看着他们忙活。

他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头扔了一地。

叶知秋也没有走。她蹲在腊梅树下,看着银杏小树的方向,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那棵受了伤还在努力活着的小树。

她想起清音笔记里的另一段话:

“琛言,树与人同。受伤会痛,会流泪,会愈合。愈合后,伤疤处会比别处更坚硬。”

她希望是这样。

凌晨三点,周师傅终于直起腰。

“暂时稳住了,”他的声音疲惫不堪,“能不能活,要看接下来一周。根系损伤太严重,吸收能力大减。要给它时间,也要给它运气。”

他顿了顿,看着那棵小树:“它也才三岁,还是棵小树苗。要是换成老树,这么挖,肯定活不了。”

叶知秋站起身,走到小树旁边,轻轻抚摸着那些还没有被挖断的根上方的树干。

“你会活的,”她轻声说,“你必须活。”

小树不语。只有夜风拂过,叶片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开了。

最先赶到的是苏念。她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好。

她扛着摄像机,把现场仔仔细细拍了一遍,然后蹲在小树旁,拍那些被挖断的根系、那些包裹的水苔、那些输液的袋子。

“我要记录下来,”她说,“不管它能不能活,这是它受的伤。”

然后是林暮。他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绕着工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检查每一处围挡、每一个可能翻进来的地方。

“晚上我守,”他对陆时序说,“从今晚开始,我守一整夜。”

然后是“银杏种籽”的成员们。

他们三三两两赶来,有人带来营养液,有人带来自己种花的经验,有人什么也没带,只是站在小树旁边,默默看着。

然后是记者。

不知道谁通知了媒体,中午时分,工地门口又聚起了一堆人。

闪光灯、话筒、摄像机,对准那棵受伤的小树,对准周师傅疲惫的脸,对准叶知秋沉默的背影。

“请问是谁干的?”

“有没有抓到嫌疑人?”

“树能救活吗?”

“这会耽误工期吗?”

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叶知秋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小树旁,一言不发。

陆时序挡在她面前,对记者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救树。其他问题,等树稳定了再说。”

记者们还想追问,但被林暮带着几个“银杏种籽”的男生拦住了。他们手拉手组成一道人墙,把记者挡在十米之外。

傍晚时分,人群渐渐散去。

工地重新安静下来。周师傅又给小树浇了一次水,检查了输液袋,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宿舍休息。临走前,他对叶知秋说了一句话:

“叶小姐,你信命吗?”

叶知秋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周师傅看着那棵小树:“我干了一辈子园艺,移栽过无数棵树。有些活了,有些死了。有些明明条件很好,死了;有些明明受了重伤,活了。我不信命,但我信树有命。”

他顿了顿:“这棵树,有使命。它不会死的。”

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重新蹲在小树旁。

腊梅树下,陆时序坐在那里等她。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周师傅说它有使命,不会死。”她说。

“你信吗?”

叶知秋没有回答。她看着那棵小树,看着那些在暮色中微微颤动的叶片,看着树干上那个输液袋在风中轻轻摇晃。

“我信。”她说,“因为它的使命还没完成。”

夜幕完全降临后,林暮开始巡逻。

他打着手电,从主殿走到东廊,从东廊走到腊梅,从腊梅走到银杏小树。每一步都很慢,每一处都仔细照过。

走到小树旁边时,他停住了。

手电的光束照在小树上,照在那些包裹着水苔的根系上,照在那个输液袋上。小树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在对他点头。

他蹲下身,轻声说:“对不起,昨晚我没发现。”

小树不语。

“今晚我守着。谁也别想再动你。”

他在小树旁边的木料堆上坐下,把手电放在膝盖上,望着夜空发呆。

夜风温热,带着夏天特有的草木香气。

远处有虫鸣,近处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一切都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忽然想起陆琛日记里的几句话:

“今夜月色甚好,独坐庭院中,听虫鸣声声。清音在时,常相伴如此。今夜伊不在,虫鸣亦不如往昔清亮。”

原来思念是这样的。连虫鸣都会变得不一样。

他继续坐着。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凌晨两点,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围挡。他立刻警觉起来,关掉手电,猫着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工地东侧,靠近东廊的位置。围挡被人撬开了一个口子,一个人正弯腰往里钻。

林暮没有出声。他悄悄绕到那人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围挡里拖了出来。

“干什么的!”

那人被吓了一跳,拼命挣扎。林暮是篮球运动员出身,力气大,三两下就把他按在地上。

手电的光照在那人脸上——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短裤,脸上带着惊恐和愤怒。

“放开我!”他吼道,“我就是来看看,又没偷东西!”

林暮没有松手:“看看?看看用得着半夜翻墙?白天有预约通道,你为什么不来?”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冷笑起来:“预约通道?每天两百个名额,我抢了三天都没抢到。我就是想看看那棵树,看看那块木牌,你们凭什么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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