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清晨,金陵大学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新生报到。
校园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兴奋和忐忑交织的神情。
家长们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不停地叮嘱着什么。
社团招新的帐篷从校门口一直排到图书馆,五颜六色的海报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面招展的旗帜。
银杏书院的展位设在最显眼的位置——图书馆正门左侧,正对着银杏大道。
这是学校特批的,据说校长亲自打了招呼:“银杏书院不只是建筑学院的事,是整个学校的事。让它站C位。”
展位不大,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
但布置得很用心——桌面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银杏书院的模型、清音手稿的复印件、陆琛图纸的扫描件,还有那本厚厚的“银杏种籽”留言本。桌角立着一块展板,上面贴着银杏小树和腊梅的照片,以及一行字:
“银杏种籽招新。你愿意成为下一个‘后之览者’吗?”
负责招新的是苏念和几个老成员。
她们早上七点就到场布置,此刻正襟危坐,等待着第一批新生的到来。
“紧张吗?”苏念问旁边的女生。那是中文系大二的李萌,“银杏种籽”的早期成员之一,已经参加过十几次志愿活动。
李萌摇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是紧张,是期待。想知道会有多少人愿意加入我们。”
八点整,第一批新生涌进了校园。
他们拖着行李箱,手里拿着报到指南,东张西望地寻找着自己的学院。
经过银杏书院展位时,大多数人会放慢脚步,看一眼那些模型和照片,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念不着急。她知道,真正感兴趣的人,会自己停下来。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她站在展板前看了很久,然后转向苏念:
“学姐,‘后之览者’是什么意思?”
苏念心里一喜。这是她最喜欢的开头。
她指了指展板上的照片——那是东廊保护龛里的木牌,上面“愿后之览者,有感于斯”几个字清晰可见:
“这是陆琛先生民国二十六年埋下的木牌。‘后之览者’就是他想象中以后会来到这里的人。他等了八十年,终于等到了。”
女生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递给苏念看。
笔记本的扉页上,贴着一片压平的银杏叶。叶子下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愿后之览者,有感于斯。”
苏念愣住了:“这是……”
女生笑了,眼眶有些红:“我高三那年,在网上看到了银杏书院的故事。那段时间压力很大,总觉得自己撑不过去。但看到这句话,忽然觉得,也许我也能成为‘后之览者’。”
她把笔记本收回书包,看着苏念:“所以我第一志愿就报了金陵大学。我想来这里,亲眼看看那块木牌,看看那棵银杏树,看看那个等了八十年的人。”
她伸出手:“我叫林晓,新闻传播学院新生。我想加入‘银杏种籽’。”
苏念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第一个种籽,落地了。
第二个停下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他看模型看了很久,然后问:
“学姐,这个榫卯是手工做的吗?”
苏念点点头:“对。鲁明达师傅亲自做的,他是苏州木匠世家的传人。”
男生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老家也是苏州的。我爷爷就是木匠,小时候我常看他做榫卯。后来他走了,那些手艺也没人学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精致的榫卯构件:“我报的是土木工程。我想学建筑结构,也许有一天,能用现代的方式,把那些老手艺留下来。”
他伸出手:“我叫张磊,土木工程新生。我能加入吗?”
第二个种籽,落地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越来越多的新生在展位前停下来,问问题,看模型,翻留言本,最后说出那句“我想加入”。
苏念的登记表上,名字越来越多。
建筑系的,中文系的,历史系的,艺术系的,甚至还有哲学系和物理系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被同一个故事打动。
中午休息时,苏念数了数登记表上的名字——
五十七个。
加上之前的老成员,“银杏种籽”的总人数,已经突破一百二十人。
她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她们还只是四个人的小团队,在实验室里熬夜画图,在工地上灰头土脸,在答辩台上紧张得手心出汗。
现在,她们身后站着一百二十个人。
她掏出手机,在团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日招新战报:新生五十七人。总人数破百。种籽成林了。”
叶知秋很快回复:“太好了。晚上请你们吃饭。”
苏念正要回复,忽然看到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是陆时序发的,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工地的木工棚前,鲁明达师傅正蹲在地上,手把手地教一个年轻人握刨子。年轻人的背影很陌生,应该是新来的。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鲁师傅的新徒弟。建筑系大二,主动要求来学木工。他说,不想让这些手艺失传。”
苏念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一百二十个人。每个人都是一颗种籽。每个人都会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长成新的树。
种籽成林了。
下午三点,叶知秋来到工地。
她先去看了银杏小树。小树又长高了一点,叶片更加茂密,颜色更加翠绿。
周师傅说,它已经彻底适应了新环境,明年春天会长得更快。
然后她去了木工棚。鲁明达师傅正在教那个新徒弟——一个瘦高的男生,戴着眼镜,握刨子的姿势还很生疏,但学得很认真。
“叶小姐来了,”鲁师傅抬起头,“看看我这新徒弟怎么样?”
男生站起身,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学姐好,我叫方晨,建筑系大二。”
叶知秋点点头:“怎么想到来学木工的?”
方晨想了想,认真地说:“上学期上中国建筑史课,老师讲到榫卯,说这是中国古建筑的精髓,但现在会做的人越来越少了。我当时就想,要是有一天能亲手学学就好了。”
他看了看鲁师傅:“后来看到银杏书院的新闻,知道鲁师傅在这里做木工,就厚着脸皮来了。鲁师傅人很好,没有嫌弃我笨。”
鲁明达哼了一声:“笨是笨,但肯学就行。”
方晨不好意思地笑了。
叶知秋看着这一老一少,忽然想起清音笔记里的一段话:
“琛言,技艺如灯,一灯传一灯,灯灯不熄。今日吾授汝,他日汝授他人,如此绵延不绝,方为真传承。”
一灯传一灯,灯灯不熄。
鲁师傅的灯,正在传给方晨。方晨以后,还会传给更多的人。
灯灯不熄。
傍晚时分,叶知秋又去了腊梅树下。
她坐在树旁的石头上,看着那些玻璃罐里的石子。
经过一个多月,石子已经装满了五个大罐,第六个罐也装了一半。
每天都有新的人来,每天都有新的石子留下。
她拿起那颗褐色的石子,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建国”两个字。
那个叫建国的人,后来再也没有来过。
但他的石子一直在这里,和所有石子一起,静静地待在这棵树下,等待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把石子轻轻放回罐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今天的石子。
这是她自己给自己定的任务——每天记录新来的石子,记下它们的颜色、形状,如果有标签纸,就记下标签上的字。她说不上有什么用,但她觉得,应该有人记得这些。
今天的新石子有二十三颗。
有一颗是浅粉色的,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珍珠。标签纸上写着:“高考结束,终于来了。送给树,也送给自己。”
有一颗是深蓝色的,很罕见,像是从某个特殊的地方带来的。标签纸上只有两个字:“谢谢。”
有一颗是透明的,像水晶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没有标签纸,但石子底部用极细的笔刻着一行字:“替我看看春天。”
叶知秋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