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奶奶,您别急。我忙完这阵子就去看您。老宅的墙还没砌呢。”
陆慎芳笑了:“不急不急。墙什么时候都能砌。你先忙你的。”
挂了电话,陆时序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白花已经落尽了,叶子绿得发黑。风吹过来,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
他想起姑奶奶一个人在青溪镇住了七十八年。
七十八年,她是怎么过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春夏秋冬。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背驼了,等到眼睛花了。
但她一直等,因为她知道,哥哥会回来的。
现在哥哥回来了,她又开始等。等老宅修好,等新家建成,等每一个周末,等他们去看她。
陆时序拿起笔,继续改方案。他要快点改完,快点交差,快点去看姑奶奶。
六月三号,陆时序终于完成了望仙桥修复方案的终稿。
陈主任看了一遍,点点头:“可以了。报上去吧。等市里批下来,就可以开工了。”
陆时序松了口气:“谢谢陈主任。”
陈主任笑了:“谢什么谢。这是你的功劳。好好干,年轻人。”
从办公室出来,陆时序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阳光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沙沙响,像是在为他鼓掌。
他拿出手机,给叶知秋打电话。
“知秋,方案通过了。这周末可以去青溪镇了。”
叶知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兴奋:“太好了!时序,我就说你能行!”
陆时序笑了:“不是我行,是陈主任帮了很多忙。”
“那也是你行。”叶知秋说,“这周末,咱们去青溪镇砌墙。姑奶奶肯定高兴坏了。”
陆时序点点头:“嗯。她肯定高兴。”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绿叶,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望仙桥的方案做完了。老宅的墙可以砌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走得稳。
六月五号,星期六。
陆时序和叶知秋一大早就出发了。后备箱里装满了工具和材料,还有给姑奶奶和爷爷带的东西。叶知秋特意买了一件新棉袄,虽然现在是夏天,但她说到冬天的时候姑奶奶就能穿了。
“你想得真远。”陆时序笑着说。
叶知秋眨眨眼:“不是想得远,是想得细。姑奶奶一个人住惯了,有时候会忘了添置东西。咱们替她想着点。”
四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竹林边上。
陆慎言和陆慎芳又站在竹林边等着。这一次,陆慎芳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竹篮,里面装着鸡蛋和青菜。
“姑奶奶,您拿这些干什么?”叶知秋跑过去。
陆慎芳笑了:“给你们带回去的。自己家鸡下的蛋,自己家种的菜。比城里买的好吃。”
叶知秋接过竹篮,看着那些圆滚滚的鸡蛋,看着那些绿油油的青菜,眼眶有些发酸。
“姑奶奶,您别老惦记我们。您自己留着吃。”
陆慎芳摇摇头:“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你们年轻人,多吃点。”
几个人穿过竹林,走过废墟,来到那棵银杏树下。
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着他们。那棵腊梅苗又长高了不少,枝条上的花苞更大了,虽然离冬天还远,但已经能看出开花的迹象。
那些新砌的青石还整整齐齐地码在地基槽里,和两周前一样。那些青砖也还码在一边,两摞,一摞六百多块。
一切都在原地,等着他们回来。
“时序,”叶知秋戴上白手套,“今天砌墙?”
陆时序点点头:“砌墙。先把基础以上的墙体砌起来。能砌多少砌多少。”
他拿出那个黄铜墨斗,在青石上弹出墙体的位置。横平竖直,一条一条的墨线,把墙体的轮廓勾勒出来。
叶知秋拌灰浆,陆慎言搬砖,陆时序砌墙。
三个人又开始了默契的配合。
陆慎芳坐在银杏树下,看着他们。手里还是那把扇子,慢慢地扇着。阳光照在她苍老的脸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笑容上,照在她手里那把扇子上。扇面上的腊梅树,在阳光下像是在开花。
砌了一个上午,墙体砌了半人高。
那些青砖一块一块地垒上去,灰浆一抹一抹地填进去。墙体慢慢地、慢慢地长高,从地面升起来,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陆时序站在墙边,看着那些刚刚砌好的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这是他自己砌的墙,虽然不是专业的泥瓦匠,但每一块砖都放得正,每一条缝都填得实。
“时序,”叶知秋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砌得真好。比专业的还专业。”
陆时序笑了:“别夸我。我会骄傲的。”
叶知秋也笑了:“骄傲就骄傲。你有资格骄傲。”
陆慎言站在墙边,摸着那些青砖,摸着那些灰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时序,”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砌的墙,和你曾祖父当年砌的一样好。”
陆时序看着他:“爷爷,您还记得曾祖父砌墙的样子?”
陆慎言点点头:“记得。我小时候,他带着工匠们盖这座房子。我蹲在旁边看,看他一块一块地砌砖,一抹一抹地填灰浆。他的手很稳,砌出来的墙又直又平。你和他一样。”
陆时序看着那些墙,看着那些自己砌的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和曾祖父,隔着一百多年的时光,在做着同样的事。
砌同样的砖,盖同样的房子,为同样的人。
“爷爷,”他说,“曾祖父当年盖这座房子,是为了给家人一个家。我现在修这座房子,也是为了给家人一个家。我们做的事,是一样的。”
陆慎言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时序,你曾祖父要是能看到,一定很高兴。”
下午,墙体砌到了一人高。
陆时序站在脚手架上,一块一块地往上砌。叶知秋在下面递砖,陆慎言拌灰浆。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干活。
陆慎芳坐在银杏树下,看着他们。看着时序站在脚手架上,看着知秋递砖,看着哥哥拌灰浆。她的眼睛,一直亮亮的。
“清音姐姐,”她在心里轻轻说,“你看到了吗?墙在长高。咱们的新家,真的在一点一点地长起来。”
阳光照在她苍老的脸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笑容上,照在她手里那把扇子上。扇面上的腊梅树,在阳光下像是在开花。
傍晚时分,墙体砌到了一人多高。
陆时序从脚手架上下来,看着那些刚刚砌好的墙。
青砖、灰浆、墨线、水平尺,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在银杏书院的工地上,他也是这样,一块一块地砌砖,一抹一抹地填灰浆。
那时候,他是在替别人盖房子。现在,他是在替自己盖房子。
“时序,”叶知秋走过来,靠在他肩上,“今天砌了好多。”
陆时序点点头:“嗯。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主体结构就能完工。”
叶知秋笑了:“那冬天的时候,姑奶奶就能住进新家了。”
陆时序揽住她的肩:“对。冬天的时候,腊梅开了,新家也好了。姑奶奶坐在院子里,看腊梅,看银杏,看咱们。”
叶知秋看着他,看着夕阳下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时序,你真好。”
陆时序低下头,看着她:“你更好。”
两人相视而笑。
夕阳照在两人身上,照在那面新砌的墙上,照在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上。那面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像一面刚刚升起的旗帜,宣告着老宅的新生。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小屋里吃了晚饭。陆慎芳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有炒鸡蛋,有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只炖鸡。虽然简单,但味道很好。
“时序,知秋,”陆慎芳给他们夹菜,“多吃点。今天累坏了。”
叶知秋摇摇头:“不累。姑奶奶,您也吃。”
陆慎芳看着他们吃,脸上满是笑容。
“时序,”陆慎言忽然说,“你下周还来吗?”
陆时序点点头:“来。每周都来,直到老宅修好。”
陆慎言笑了:“好。每周都来,我每周都帮你拌灰浆。”
陆慎芳也笑了:“我每周都给你们做好吃的。”
叶知秋看着这两个老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这就是家。
不是房子,是房子里的人。
是那些等你回来的人,是那些为你做饭的人,是那些看着你笑、你也看着他们笑的人。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告别了两个老人,踏上回程的路。
临走前,叶知秋又去看了那面新砌的墙。她伸出手,摸着那些青砖,摸着那些灰浆。砖是凉的,浆是硬的,但她能感觉到一种温暖,像是这面墙在呼吸,在生长,在等着他们回来。
“你们等着,”她轻声说,“下个周末,我们还来。把墙砌得更高,把房子盖得更好。”
墙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车子慢慢驶离,后视镜里,那两个老人还站在银杏树下,朝他们挥手。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面新砌的墙上。
叶知秋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时序,”她忽然说,“你说,姑奶奶开心吗?”
陆时序想了想,说:“应该开心。墙砌起来了,新家一天一天地长高。她等了七十八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叶知秋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继续向前,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那座他们共同守护的书院。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红色。
叶知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面墙,想起那些青砖,想起那些灰浆。
一百二十七年的时光,凝结在那些青砖上。
它们见证了一个家族的兴衰,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迁,见证了无数人的等待和守候。
现在,它们重新站起来了。
墙,在长高。家,在成形。
“时序,”她轻声说,“咱们下周还来。”
陆时序点点头:“好。下周还来。”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远方。
身后,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静静地站在夕阳里,像一座沉默的丰碑,见证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