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梁后的第三天,陆时序在古建筑保护中心的办公室里接到了市文物局的批复文件。
望仙桥修复工程正式获批,财政拨款一百二十万元,要求年底前完工。
陈主任把文件递给他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时序,这是你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好好干。”
陆时序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抖。
一百二十万,一座桥,半年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批复意见、资金安排、工期要求、验收标准,每一条都看得仔仔细细。
“陈主任,”他抬起头,“施工队我来找?”
陈主任点点头:“你推荐,我审核。但有一条,必须是有古建筑修缮资质的队伍。望仙桥是文物保护单位,不能马虎。”
陆时序合上文件:“明白。”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花已经落尽了,绿叶浓得发黑,知了在树上叫得正欢。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鲁明达师傅的电话。
“鲁师傅,我是时序。”
“时序啊!”鲁师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惯常的爽朗,“好久没联系了,书院还好吗?”
“书院很好。鲁师傅,我这边有个新项目,想请您帮忙。”
“什么项目?”
“城西的望仙桥,清代石桥,需要修复。市里批了资金,我想请您来带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鲁师傅说:“望仙桥?我听说过。那桥上的八仙浮雕,在我们行内很有名。时序,这是你负责的项目?”
“对,第一个。”
鲁师傅笑了:“好。我手头正好刚完工一个项目,下个月就能抽出身。时序,你放心,我一定去。望仙桥,值得修。”
挂了电话,陆时序长出一口气。鲁师傅答应了,施工队就有了着落。接下来是材料、设备、现场勘查、方案细化。
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做,但他心里很踏实。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叶知秋。
“时序!”她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顾教授刚才打电话来,说我的论文被录用了!核心期刊!下个月见刊!”
陆时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太好了!知秋,我就说你能行!”
“晚上我请你吃饭!咱们庆祝一下!”
“好。晚上见。”
挂了电话,陆时序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望仙桥批了,论文录用了,老宅上梁了。一切都在往前走,一切都在变好。
六月的第三个周末,陆时序和叶知秋再次来到青溪镇。这一次,他们带了一车青瓦。
瓦是从城郊的砖瓦厂买的,手工烧制的青瓦,和一百多年前的瓦一模一样。
砖瓦厂的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祖上三代都是烧瓦的。他说,现在机器瓦便宜,手工瓦贵,没多少人买了。
但他一直坚持烧,因为总有人需要。
“周老板说,这些瓦是他爹当年烧的,存了二十多年了。”陆时序拍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瓦片,“一直没人买,也没舍得处理。”
叶知秋拿起一片瓦,对着阳光看。瓦是青灰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釉光,摸上去光滑温润。她敲了敲,声音清脆,像钟磬。
“时序,这些瓦等了二十多年。”
陆时序点点头:“嗯。等到了。”
车子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青溪镇。窗外的麦子已经收割了,田野里只剩下金黄的麦茬。玉米长高了,绿油油的,像一片绿色的屏障。路边的紫薇开花了,粉红色的,一簇一簇的,在风中摇曳。
四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竹林边上。
陆慎言和陆慎芳站在竹林边等着。这一次,两个老人看见车顶上那些青瓦,眼睛又亮了。
“时序!”陆慎言走过来,摸着那些瓦片,“这是……手工青瓦?”
陆时序点点头:“爷爷,砖瓦厂周老板烧的,存了二十多年了。正好给老宅用。”
陆慎言拿起一片瓦,翻来覆去地看着,用手指敲了敲,放在耳边听。
“好瓦。”他说,“声音脆,质地密,能用几十年。”
陆慎芳也走过来,摸着那些瓦片。她看不见那么细的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光滑,那种温润。
“时序,”她说,“你曾祖父当年盖这座房子的时候,用的也是这种瓦。青灰色的,手工烧的。下雨的时候,雨滴打在瓦上,声音好听得很。”
陆时序笑了:“姑奶奶,等房子盖好了,下雨的时候,您就能再听到那个声音了。”
陆慎芳点点头,眼眶红了:“好。我等了一辈子,就等那个声音。”
几个人把瓦片从车上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搬到银杏树下。一摞一摞地码好,用油布盖着,防止被雨淋湿。
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照在那些青瓦上,照在那些光滑的表面,瓦片泛着幽幽的青光,像是刚刚烧出来一样。
叶知秋蹲下来,摸着那些瓦片。一片一片的,叠在一起,像一本本未打开的书。
每一片瓦都有自己的纹理,自己的颜色,自己的故事。
“时序,”她轻声说,“这些瓦,等会儿就要上房了。”
陆时序蹲在她旁边:“嗯。上房了,就能看见天空了。就能淋雨了,就能晒太阳了,就能听鸟叫了。”
叶知秋看着他,笑了:“你说得它们像活的一样。”
陆时序也笑了:“它们本来就是活的。每一片瓦,都有生命。”
上午,几个人开始盖瓦。
陆时序爬上屋顶,蹲在椽子上,一片一片地铺瓦。叶知秋在下面递瓦,陆慎言在下面接,陆慎芳坐在银杏树下看着。
四个人又开始了默契的配合。
盖瓦是个技术活。瓦要一片压一片,上下两排要错缝,檐口的瓦要挑出一点,屋脊的瓦要扣紧。
陆时序在书院修复的时候跟鲁师傅学过,虽然不算精通,但基本的要领都懂。
“时序,”陆慎言在下面喊,“檐口的瓦要往外多挑一寸,雨水才能滴远,不会溅湿墙。”
陆时序点点头,把檐口的瓦往外挪了挪。
“屋脊的瓦要扣双层,风大的时候不会掀。”
陆时序又加了一层瓦,用灰浆固定住。
陆慎芳坐在银杏树下,听着他们的声音。
她听见瓦片碰撞的清脆声,听见哥哥的喊声,听见时序的应答声,听见知秋递瓦时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清音姐姐,”她在心里轻轻说,“你听到了吗?盖瓦的声音。咱们的新家,要戴上帽子了。”
阳光照在她苍老的脸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笑容上,照在她手里那把扇子上。扇面上的腊梅树,在阳光下像是在开花。
盖了一个上午,屋顶盖了三分之一。
那些青瓦一片一片地铺上去,从檐口到屋脊,从左边到右边。屋顶慢慢地、慢慢地变了颜色,从裸露的椽子变成了青灰色的瓦面,像一件新衣裳,披在老宅的身上。
陆时序从屋顶上下来,擦了擦汗。叶知秋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累不累?”叶知秋问。
陆时序摇摇头:“不累。看着瓦一片一片地盖上去,心里高兴。”
叶知秋笑了:“我也是。虽然没在屋顶上,但看着屋顶一点点变满,心里特别踏实。”
陆慎言走过来,递给他们一人一条湿毛巾:“擦擦脸。下午继续。”
中午,陆慎芳做好了饭。还是简单的饭菜,但四个人吃得很香。
吃完饭,陆时序坐在银杏树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休息。叶知秋坐在他旁边,也靠着树干,看着那些青瓦。
“时序,”她忽然说,“你说,下雨的时候,雨滴打在瓦上,是什么声音?”
陆时序想了想,说:“应该是‘滴答滴答’的声音。轻轻的,脆脆的,像有人在敲木鱼。”
叶知秋笑了:“那我要在雨天来,听这个声音。”
“好。等房子盖好了,下雨天咱们就来。坐在堂屋里,听雨打瓦,听雨打银杏叶。”
叶知秋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下午,继续盖瓦。
陆时序又爬上屋顶,一片一片地铺。叶知秋在下面递,陆慎言在下面接。
三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陆慎芳坐在银杏树下,手里还是那把扇子,慢慢地扇着。她看着那些青瓦一片一片地铺上去,看着屋顶慢慢地变满,心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小,老宅刚盖好。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屋顶。那些青瓦整整齐齐的,一片压一片,像鱼的鳞片。下雨的时候,她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听雨滴打在瓦上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钟表的声音,又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后来,老宅塌了,屋顶没了,瓦片碎了一地。她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碎片,哭了很久。
她以为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了。
现在,屋顶又在盖了。瓦片一片一片地铺上去,那个声音,很快就能回来了。
“时序,”她喊,“你盖慢一点。让我多看看。”
陆时序从屋顶上探出头:“姑奶奶,怎么了?”
陆慎芳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多看看。看你们盖瓦,看屋顶长出来。”
陆时序笑了:“好。我盖慢一点。您慢慢看。”
他放慢了速度,一片一片地铺,每一片都放得仔仔细细,每一片都压得严严实实。叶知秋在下面递瓦,也放慢了速度,一片一片地递,像是递一件珍贵的礼物。
陆慎芳看着他们,眼睛一直亮亮的。
傍晚时分,屋顶盖了大半。
那些青瓦铺满了大半个屋面,青灰色的瓦面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屋顶的轮廓清晰起来,和老宅原来的样子越来越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