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守则》的世界观不是漫画。
因为没有人能画出如此精细逼真的世界。
这个小世界的文化载体,用更准确的词语来描述的话,应该是规则怪谈。
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以文字为主要架构的。
为了给世界赋予具体的形象,创作者可能画了一些简单的配图,也就是昨晚那个画风糟糕的世界涂鸦。
但涂鸦只是表象。若继续往下探究,突破涂鸦的表达限制,深入世界的最深处,就会来到这里——创作者于潜意识中描仿出来的,真实世界的镜像。
黑野编辑看看手中的水杯。
“所谓的《病人守则》最早是在儿科流传起来的吗?”
“鹰之助”回忆了一下,“好像是。”
“那就对了。”黑野编辑说,“《病人守则》里描绘的那些内容,是孩子眼中所见的深夜的医院景象。”
他抬头看看“鹰之助”的身高阴影。
只有与他坐轮椅时身高相仿的对象,才会毫不犹豫地将“鹰之助”描绘为身高宏伟的巨人吧?
不过,他愿意相信,那种画风也同样寄托着那位幼小的创作者对“鹰之助”的信赖之情。
“能带我在这里四处走走吗?”
“鹰之助”竟然对病人提出的要求有点不满意,“现在很晚了,该好好休息才对……不过,”他想了想,无奈地答应,“好吧。”
黑野编辑猜测,“鹰之助”大概是把自己当成了有心事需要开解的病人,义工培训的作用再次生效。
——高中生义工的责任心可比八濑广重强多了。
他也正好需要“鹰之助”的帮助。
他们接下来的行动与前一天晚上在漫画世界中的路线差不多,不同的是,讲解《病人守则》的人变成了黑野编辑。
“鹰之助”显然对病人们间流传的秘密很好奇,不断追问其中细节。
黑野编辑一边复述,一边指点解释,拆解分析这些规则可能的由来。
他可不想将鹰之助教成只会照章办事、不懂变通的家伙。
“饮水机的红色开关是开水键,有童锁,孩子们肯定被提醒过不能自行触碰,所以会认为‘只有蓝色的开关是安全的’,又因为蓝色开关只能出冰水,饮用后当然会‘头脑清醒’,又‘不能多喝’。”
他顺手将纸杯丢进路过的垃圾桶里,继续说着。
“在走廊上发出太大的声音,会被医护劝阻,或是被附近病房里的病人骂;有尾巴的物体是指电器,也是孩子们被提醒过不能乱碰的事物;黑色的房间是别人的病房,当然不能进去打扰;
“有光线的空荡荡的房间则是电梯,没有外人陪同的话,孩童不会按电梯,可能还会误闯其他楼层,迷路得更彻底,所以不能‘独自进入’。
“至于‘画着绿色小人的牌子’,毫无疑问描述的是安全出口的指示牌。跟着指示牌一路走下去的话,会到达户外。对孩童还说,夜间的户外是比明亮的室内更令人害怕的。
“至于‘月光下的森林’,大概是指中庭的小花园,又或者是指那里的滑滑梯和攀爬架。”
黑野编辑白天时就留意过,这家医院的中庭里植物茂盛,而且儿童游乐区的设施也恰巧是动物森林主题的。
关于CT室的规则,几乎和医院工作人员的建议提醒是一致的。
黑野编辑让“鹰之助”带他去再次夜游CT室,可惜这里在夜间没有开放。如果不是急诊的话,预约新的检查要等到明天早晨。
CT室的外观和白日里看上去没有区别。
“如果看到有人在储物柜前徘徊,千万不要靠近。”黑野编辑复述出这条,如果不是看到了八濑广重,他也绝对无法想到其中原义,“这家医院里有个疏于职守的护理工,会将忘记给病人送去的药物藏在储物柜中。”
“鹰之助”瞪大了眼睛,大概没想到自己服务的医院里会有这种卑鄙的人存在,“是谁!?”
“我猜,这本《病人守则》的作者,可能曾经在医院里夜游时,恰巧撞上了那个护理工在储物柜前整理转移药物。
“因为作者是孩童,或许被对方吓唬或者训斥了,”黑野编辑一边说着,一边也皱起了眉,“出于害怕,留下了这条记录。”
“鹰之助”气得一拳砸在墙上。那声动静有点大,让黑野编辑也有点讶异。
高中生义工此刻的面相看起来有些凶。这是他与鹰之助的另一个不同。作为编辑助手的鹰之助,年纪更长,也要更沉得住气些。
“究竟是谁?”
“鹰之助”怒气勃发地问,“我要去教训他。”
黑野编辑仰头去看笼罩在些许暴力气息中的高中生“鹰之助”,毫不怀疑体育生在这个年纪里是很会打架和教训人的。
又心想,难怪《病人守则》里要特地提醒“永远可以相信黄色头发的护理工”,因为高中生有时候过于情绪化的表现,的确容易让人短暂失去信任。
不过,既然作者在最后作出了那个多少带着点天真气息的“永远可以相信”的结论,应该也是经过了多次反复验证确认吧。
黑野编辑就当做是如此。
他不是小孩子,不会被高中生吓到。他拍了拍“鹰之助”的手背,说,“不要这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