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脸颊,探了探她虚弱的脉搏,随即稳稳将郑泠月挪到自己背上,用衣摆紧紧裹住她的身子,双手牢牢托住她的双腿。
方才划开的伤口由于用力,血液又浸透了裹伤的布条,顺着小臂缓缓往下淌。每一次抬手、发力,皮肉裂开的剧痛便顺着经脉窜遍全身,像无数细针不停扎刺。
刚进入山中,背着郑泠月不过刚走没一会,额角便涌出大量冷汗,密密麻麻布满额头,顺着下颌滚落,滴落在脚下枯黄的野草上。汗水浸透鬓发,黏着脸颊。
他压下嗓子的干涩,低声哼起那支久远的谣曲。 “风静檐,月落栏,稚子安卧莫凭栏……”那是当年他还在长公主府时,老嬷嬷轻轻唱给他听过一次的童谣。
那时他和嬷嬷刚到长公主府,无依无靠,任人欺凌,唯有这调子能安抚自己幼小惶惶不安的心。
如今在这荒寂山道,他背着奄奄一息的“依靠”,一遍一遍低声哼唱,调子微弱发颤。
萧玦走得极快,慢慢的,越往山的高处攀登,周遭的气温便一点点往下坠。
不知何时,一片洁白细碎的雪花,悠悠荡荡,自灰蒙蒙的天际飘落,轻轻擦过他汗湿的肩头。
萧玦脚步猛地一顿,强撑着涣散的神智抬眼。
一片接着一片雪花接踵落下,寒风卷着碎雪,狠狠刮在萧玦脸上,他下意识去护着背后的人,将肩膀上的脸按在自己颈窝,刺骨寒意顺着衣缝钻进萧玦身体,湿衣瞬间吸走身上仅存的温热。
越往深处走,风雪越是凛冽,呼啸狂风拉扯着他残破的衣袍。
他心头骤然一紧,郑泠月万万不能受这风雪侵袭。
萧玦当机立断停下脚步,屈膝,将背上的郑泠月抱入怀中。他侧身转过,用自己整个身躯当做屏障。
纷飞的雪花尽数砸落在萧玦的肩头、发梢……温热的汗水遇上落雪,转瞬融化,又快速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不过片刻,萧玦身上覆上一层霜。腕间的伤口被寒气入侵,麻木后又是钻心的疼。刚刚大汗淋漓如今寒气入体,他只觉得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要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
萧玦抱着她,在风雪之中艰难跋涉。凭着一口气就这样独自往前冲。
漫长的跋涉后,呼啸寒风渐渐平息,漫天飞雪缓缓停下。
眼前光景骤然一变。
方才冰封银白的雪地转瞬褪去寒霜,消融的雪水滋养土地,漫山都是遍野奇花异草,清泉顺着山石叮咚流淌,草木葱郁,满目蓬勃盎然的生机。
萧玦脚步未停,机械的往前踏步,透过山间缭绕的云雾,望见一座古朴厚重的木门静静伫立在前方,藤蔓顺着石门纹路缠绕生长。
萧玦知道他终于走到了。萧玦跪立在药谷门前,浑身已是狼狈到了极点。
苍白的面容,此刻毫无血色,近乎泛着一层青灰。唇瓣干裂泛白,偶尔喉间一动,便会牵扯出一丝淡淡的腥甜。
眼底红血丝密布,眼尾泛着病态的赤红,目光涣散,却又死死凝着怀中的郑泠月,仅凭一股执念强撑着不肯倒下。
最后萧玦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木门,“咚——咚——”一托住郑泠月的身子,不让她沾染半点尘埃。 确认怀中之人安稳无虞,
萧玦捶打的手虚无的脱力,再也扛不住满身伤痛与失血带来的眩晕,身躯缓缓向后倾倒。
萧玦倒下的瞬间,残存的本能依旧优先护住怀中的郑泠月,他让自己先倒在冰冷的泥土之上,将昏迷的郑泠月稳稳托在自己胸腹之间,使她安然躺卧在自己身上。
萧玦还不敢晕,他半睁着眼,视线一片朦胧,眼前的药谷大门在视野里忽明忽暗,耳边的流水声也仿佛隔了一层浓雾。
大门突然裂开一道细窄的空隙,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缓慢的“吱呀”声,暖意顺着门缝缓缓漫出。
也许是萧玦的这份真心感动了上天,竟然刚好遇到了准备从药谷出去采药的弟子。
萧玦看不清人,只能见到一身白衣的虚影,蒙蒙的身形。
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心神,驱动着手想要抬起,抓住那人的衣角。嗓音干涩,气息微弱得几乎不成字句,拼尽最后一口气,向着那人的方向低声恳求。
“救、她……求你,救救她。”
他看到原本要走的人,当真停下了脚步,这一刻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尽数沉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