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中旬，往年临近年尾才会下的雪突然到来，早早的把盛安城内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莹白的雪没有丝毫偏爱，均匀地落在石板路上，房顶，墙头还有树梢。所到之处，满目白雪皑皑。

清晨，天还将明未明。大雪寅初才停，外面天寒地冻，连呼出来的气都是冷的。早起的行人皆裹紧葛布袍，脚下的步子也比平日快了不少。

城中，走街串巷卖炭的老翁生意欣荣，因着突然整车的炭已经卖了个精光，只剩一点零星的碎炭躺在车里无人问津。

巳初刚过，太清宫的宫人们已经扫完了院中残余的积雪。牧泓屿身穿玄色金龙狐裘站在屋檐下，一动不动地盯着璧月宫的方向出神。

自那日姚映梧来看过肖遥后，肖遥便性情大变，对他更是疏离万分。虽然她不再绝食，但也再不主动与他说话了，哪怕两人偶尔能说上一两句，语气间也满是假意毫无真心。即使自己有心解释给肖遥听，但她每次都推脱身体不适，对他做得一切都视而不见，整个人都冷漠至极。

风裹挟着些许细碎的雪花从树枝间吹下，牧泓屿不禁打了个寒战，默默地走回了内殿。对着空荡荡的大殿，牧泓屿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对于肖遥的变化他是束手无策。

一想到他们两人以后都会无言相对，牧泓屿惆怅地低下头望向自己手臂上尚未好全的伤疤。他喃喃自语道：“肖遥，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四喜一脸急色的从殿外进来，见到陛下心情低落，又立刻稳住心神从容不迫的回禀道：“陛下，司天台的刘司监在外求见。”

“刘驻？他来干什么？”

“听刘司监说他昨夜观星，见天上星象有异，所以特来禀报。”

听到是星象之事，牧泓屿皱了皱眉。他对星象之说向来是嗤之以鼻，但司天监毕竟是皇祖父所建，刘家又世代做司监为大邺观星占卜吉凶，自己该给刘驻几分薄面的。

牧泓屿压下心中的情绪，道：“让他进来吧。”

刘驻脸色不佳，像是一夜未眠的模样。他一进来就犹如临大敌一般，高声呼喊道：“陛下，臣昨夜夜观星象，只见荧惑星大放红光，直指宫中西南角方向。再加之半月前，臣见天上又有天狗食月之象。此番异动，怕是陛下有难后宫动荡，大邺也要大祸临头了。”

“哦？”

牧泓屿被他这一番笃定的话勾起了兴趣，几颗星星难道就能断人生死。他道：“那刘卿倒是给朕说说，荧惑守心是怎么个大祸临头法？”

“陛下，荧惑守心与天狗食月都是大凶之兆。不知陛下有没有发觉，盛安近些年天气时常异样，夏日多雨，冬日早雪，这都是荧惑守心之灾的前兆啊。荧惑守心每次出现，都预示朝廷将发生剧烈荡动。轻则发生兵乱和旱灾，重则天子将亡，朝廷被外贼窃国，他姓皇帝取而代之。”

外贼窃国，他姓皇帝取而代之……牧泓屿挑挑眉，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看来，这家伙还算有点真本事的。

见陛下有些反应，刘驻又接着说道：“月亮是后宫之主，食月乃是皇后德行亏失之兆。陛下虽尚未大婚，但那肖氏女却已入后宫。天狗食月发生之后那荧惑星又直指西南，臣虽也有了猜测，但臣还请陛下告知，宫中西南角有哪些宫殿。”

牧泓屿微微颔首示意四喜回答他，四喜回想着西南角的方向，答道：“西南角有翠屏殿，极英宫，还有……”

四喜脸色突然一僵，他瞥了眼陛下，才继续答道：“还有璧月宫。”

四喜的话音刚落，牧泓屿便脸色骤变眼神也犀利了许多。

刘驻顺着四喜的话义愤填膺道：“陛下，天狗食月，后宫动荡，皇后德不配位这正是食月之灾的来源啊。肖遥为罪臣之后，其动摇大邺根基之心仍存。依臣拙见，陛下还是从盛安世家女子中，另择皇后人选为好。灵帝时，也曾出现过此天象，不过一年，晋灵帝便被宣帝取而代之。臣相信，我大邺福泽深厚，只要您不纳肖氏女为后，荧惑守心之劫定能少些煞气，到时，只要陛下只需励精图治顺应天时，待荧惑星暗淡无光之时此劫必然可解。”

牧泓屿不屑地嗤笑一声，“刘卿既对星象之事如此笃定，怎么会拿出这个主意来给朕。怎么？换个皇后就能护朕不死，还能不被篡朝？要是天下的劫难都要朕委屈求全换皇后来化解，朕还要你们司天监何用！”

刘驻听完陛下的话面色不改，他恭敬行礼回道：“陛下可还记得两年前流传盛安的童谣一事，其中内情不得不防。刘家三代为大邺观测星象，占卜吉凶，童谣中提到的事已经接二连三的发生了什么。帝不仁，祸乱生，天下牧，邺将故；羊女子，兆女教，三月皇，改朝纲。臣的祖父刘奔与先御史章珥猜测，羊女子还有三月皇指的就是姜家和肖家，您若执迷不悟要娶肖遥，那将童谣成真，大邺将改朝换代啊。”

牧泓屿冷冷一笑，“什么童谣，简直是无稽之谈。大邺是不是改朝换代难道是街边黄口小儿说的童谣能决定的？荧惑守心之灾，呵，要是这般轻易就能解决的灾祸看来也不是什么大灾。朕是天子，是天命之子，几颗星星和民间妄言动摇不了我大邺的根基。星象之事，朕不想听了，你退下吧。”

“陛下。”

刘驻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牧泓屿厉声打断道：“你是大邺的司天监，别叫朕赶你出去。”

四喜有察觉到陛下的怒气冲冲，赶紧上来朝着刘司监使了个眼色，引着他离开了太清宫。

等四喜和刘驻离开，莫旬瞅准机会从外殿进来。

他端着一壶刚沏的好茶走到牧泓屿面前，一边为他倒着茶水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陛下消消气，星象之说一直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事。再说了，什么外人篡朝，您身上也留着牧家的血，怎么会是外人呢。”

牧泓屿现在没心情跟他谈论这些事，他皱紧眉头，道：“没什么事的话，倒好茶就下去吧。”

莫旬停了手上倒水的动作，道：“臣没事，不知陛下，您手上的伤可还要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