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说‘可能’,目前还并没有找到那个人就是钦原的真凭实据。”季凌云认认真真地道:“我个人仍旧倾向于他不是,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了有人伪造妖犯死亡证明、助其脱狱这种事,说明总部执法部门出现了极大的管理漏洞。我作为总部执行局一员,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我希望能尽量查清真相,排除这种可能。”
周纬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这么说,你想参与调查这起案子?”
“是。”季凌云直截了当:“那个人影不管是不是钦原,肯定都与仓库案和这次隧道案关系匪浅。只要能查清这两起连环案件,找到那个人,是不是钦原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周纬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倒不是惊讶于季凌云跟他思路一致,这一点但凡有些破案经验的人都能想到——他是惊讶于季凌云的态度。
季凌云从露面开始,就一直是一副油盐不进、公事公办的态度,这在公职部门中委实很少见。公职部门的人,不管内心有多么刚直,至少外表上总会带点八面玲珑的圆滑——周纬自己就是典型例子。只要有这个需要,他可以在内心写一篇论文问候对方全家,同时脸上还亲亲热热地管人家叫“兄弟”。
在这种情况下,季凌云这种毫不通融、死板固执,动不动把“规定”“职责”挂在嘴边的做派,看起来就很像故意来找茬的了。
周纬原本以为,季凌云作为总部行动二处的副处长,实打实是执行局的人,可能是为了削弱灵器黑货案对执行局的影响,是来故意找珑湖市局的麻烦的。然而看他此时这番做派,却又不太像。
因为如果钦原的事查实,遭受打击最大的还是总部执行局,如果季凌云真的有意跟珑湖市局作对,只要一口咬定那个人影不是钦原即可,作为总部派下来的“钦差大臣”,他能给珑湖市局使绊子的方法简直不要太多。
但他现在不仅不阻挠办案,甚至主动提出要参与到案件调查中来……
周纬看向季凌云的目光不知不觉地多了点变化。
沉吟片刻,周纬点了点头道:“季组长既然要参与调查,珑湖市局当然可以配合。只是希望我们双方就算不能通力合作,至少也不要相互掣肘。”
季凌云道:“那是自然。”
双方这就算达成初步共识了。
于是周纬对那把守警戒线的监察员一点头。那监察员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警戒线一举,让开了路。
这次的案发现场还是一如既往地具有视觉冲击力。死者被困在一辆沃尔沃牌SUV里,整个儿从山坡上冲了下来——从车辙痕迹来看甚至连冲了三次,像是坐上了跳楼机似的。这台号称安全领域“活化石”的汽车果然没有辜负它的显赫声名,从垂直落差数十米的地方摔下来,竟然只是把车头撞了个粉碎,车身整体框架居然还保持了基本完好。
然而人不是汽车那样的钢筋铁骨,经历了这样的激烈碰撞,不当场死亡已经属于万中无一的幸运儿了——只是这位“幸运儿”显然幸运得不够彻底。
凶手见三次都没能把他撞死,于是将他从驾驶座上拖了下来,当场给他来了个开膛剖腹,曝尸荒野。
又砸烂了他的脑袋。
之后凶手像是终于想起来了毁尸灭迹这回事,于是点着了沃尔沃的油箱,将尸体一整个儿扔了进去。等到异监局接警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辆熊熊燃烧的汽车,以及里面已经被烧得残缺不全的尸体。
周纬绕着这触目惊心的案发现场走了几圈,越走眉头蹙得越紧,直到李默终于看不下去了,主动走过来问他:“有什么发现?”
周纬摇了摇头:“不是发现,是疑点。”
“这个灵力者应该是土属性,能力类似于重力控制。”周纬道:“他把受害者连人带车直接从三公里外的森川隧道公路上抓了过来,用的是空中移动之类的方式,所以周边没有留下移动痕迹。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第一次在滨海北路仓库杀人时,地上明明有大片血迹,却没有留下他的任何脚印。”
李默言简意赅地总结:“他会飞。”
周纬点了点头,接着道:“但是有个问题。他这两次犯案,杀人方式都非常狂暴。第一次是将受害者暴力碾压成了肉泥,第二次则是先把他连人带车从山上摔了下来,然后再下杀手——但他如果要受害者的命,直接把他从车里拖出来摔死岂不是更方便?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为什么?”李默一愣。
周纬抬头看着他:“你见过猫捉老鼠么?”
“猫捉到了老鼠,不会立刻吃掉,会团在爪子中间拨弄来拨弄去,甚至还会故意放走老鼠,等它跑出一段距离,再一口咬住叼回来——对猫来说,这是一种‘乐趣’。”周纬面色阴沉。
“试想一下,如果你是受害人,突然被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从隧道口攫住,带来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然后对方抓着你不断升高,升高,你憋着一口气,心脏跳得仿佛要爆炸,紧紧抓着胸前唯一的救命的安全带,直到到了某个临界点,身体突然飞速下坠——‘砰’!”
连李默都被这绘声绘色的描述吓了一跳。
“多亏了这辆车的安全性能,你侥幸未死,虽然头晕眼花,全身剧痛,却好歹逃过一劫。然而你甚至还没来得及庆幸,就感觉自己在一阵吱嘎声中缓缓升起,眼看着第二次撞击就在眼前,而你却已经只能抓着安全带放声尖叫,在无比的恐惧和崩溃中迎来注定的死亡——”
李默倒吸一口冷气:“凶手不让受害者离开车,是因为不想让受害者死……不想让他那么快死!他是在玩弄‘猎物’!”
“是。”周纬的目光扫视全场,面色凝重:“凶手与受害者之间必定存私人恩怨。如果说他第一次在滨海北路仓库杀人,还只是为了取人性命含怒一击,将那三人顷刻压碎,没给他们造成什么痛苦,那这次在森川隧道的袭击,就是一次有预谋、有目的的虐杀。凶手完全就是冲着受害者来的,杀人过程漫长,手段的残忍和恶劣程度都出现了极大升级。”
“这说明凶手越来越适应‘杀人者’这个角色,也越来越游刃有余——简而言之,他‘进化’了。”
李默的神色也担忧起来:“……可是这才不到二十四小时。”
周纬脸色阴沉地点点头。
现代社会,哪怕是杀人犯,也很少有能对“杀人”这种事那么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一般人杀人之后,总会陷入一段时间的焦虑、崩溃、恐慌和迷茫之中,因为从心底里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罪恶的事,会本能地害怕由此带来的代价。
然而从废弃仓库案案发到现在,短短不到二十四小时,凶手居然又犯一案,而且能做到这种跨越式升级……
如果不是开膛手杰克之类的亡魂复生夺舍了,那只能说明此人委实于杀人一道上——天赋异禀。
这居然是个天生的杀人者。
“你是担心他还会继续犯案?”李默看向周纬。
“我几乎可以肯定他还会继续犯案。”周纬道:“这种人尝到了暴力屠杀的快感,现在正是上头的时候,是停不下来的。我们必须在他造成更大伤亡之前尽快阻止他。”
“但同时,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
周纬蹙眉道:“一般暴力上头的人,脑子都是不怎么清醒的。他们会沉浸在掌控他人生命的残忍快感中,大脑被过量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所掌控,全情投入地宣泄暴力,失控有疯狂。这种反而不是犯罪的最佳状态,因为杀人最重要的是简洁、高效、一击致命,这样才能尽可能少地留下线索,减少自己被暴露的风险。”
“这个凶手显然没有这份意识,他杀人纯属为了报复和宣泄,做了很多没必要的事。但是两次犯案,他都有事后清理现场的行为,第一次是放火烧了那辆面包车,第二次更是干脆把车和受害者遗体一起烧了。”
“这种冷静、理智,消除线索以阻挠破案的做法,可不像是一个暴力上头、脑子不清醒的疯子能做出来的。”
李默反应过来了:“所以你的意思是……”
“要么,这个凶手是个一半理智一半疯狂的人格分裂;”周纬笃定道:“要么就是,他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