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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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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老了,可他送到太子身边的剑却在十六年后才开刃。

哈!

雍荣帝压下了喉间的咳意,他的声线在破音的边缘游走,却强作一副龙心大悦的模样:“好!裴卿,那此事便全然托付于你,朕相信,以你之力,十日之内,必定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

朱红的宫墙夹着狭长的宫道,落叶被风卷着贴在墙根,明黄的轿撵赶着最后一丝朝光往深宫的方向行驶,含元殿的大门在宫人的指下缓缓推开。

秋末的凉风卷着宫道上的落叶扑过百官的鞋履,殿外天空阴沉,寻不到半缕阳光。

文武百官从大门里鱼贯而出,人人步履匆匆,却又忍不住频频回望,哪怕是迟钝如余官员,也察觉到了殿内裴疏与雍荣帝之间那一瞬诡异的对峙。

“林兄,圣上今日这番话……” 余官员与林官员落在人后,他压低嗓音,声音轻得像微风拂过耳边。

林官员的面色沉重,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暗骂余官员蠢钝,只是抿唇叹了口气,他摇头:“余兄,冬日,要来了啊。”

余官员今日穿得单薄,被他此话一说不由夹紧了身子,他抬头看向宫道两旁灿黄的银杏:“是啊,今日回府可得让我娘子给我煮两锅烫羊肉,这个天气……”

林官员失笑,他不再纠结同僚是否已经理解他话里的含义,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向前走去。

行至宫门口时,天色已经明亮了许多,昨日深夜下了一阵小雨,青石砖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痕。

“林兄,晚些是否要去我府中用……” 余官员嘴里的寒暄还没打完,站在身旁的林官员便猛然一把将他拽住,打断了他的话语。

余官员眼底还残留着惊诧,但一转头,就见林官员蹙眉低喝:“嘘!”

下朝时分,宫门前汇聚了大量的人流,大多数人的面色都不算好看,而其中又以吴宣舟的面色最为复杂。

今日上朝起这位吴相心情就不好,故而大家走路的时候都绕道避开他,免得被他寻了晦气,甚至就连五皇子一党的同僚也避着他走,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

虽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句话是至理名言,可放在吴宣舟身上却全然不适用,他与裴疏之间向来是你不犯我,我也要蓄意刁难的关系。

吴宣舟下朝之后走得颇快,早早便在宫门口堵着裴疏。

此刻见她不急不缓的走来,当即温然一笑,开口便带刺:“裴相今日在朝中真是好气魄,吴某今日,才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忠君爱国’。”

裴疏脚步未停,闻言瞥了他一眼,她唇微勾:“不及吴大人。说来裴某倒是忘记祝贺吴大人您了,您如今倒是清闲得很,五殿下失踪这么大一件事砸下来,全压在裴某一人肩上,您这几日,日子想必好过极了。”

身侧官员纷纷掩袖憋笑。

靠!裴疏这张嘴,不开口则以,一开口怎么说的都是让人想死的话!

吴宣舟被她阴阳怪气的语调气得面色铁青。

裴疏这一句话精准戳中了他的痛处,如今皇帝明显是把闻扶辰当废棋推到明面,依附的皇子倒台,他吴宣舟被清算不过迟早的事,等他被清算完了,这日子可不就清闲了吗?

“裴大人伶牙俐齿,吴某自认没你嘴皮利落!” 吴宣舟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他凑近裴疏,声似毒蛇:“裴疏,你别得意太早!五殿下在你手里吧?你以为太子党马上就要大获全胜了?呵!你做梦!我且等着十日之后你的下场,若是五皇子一案查不出结果……”

他话至此处戛然而止,但一双眼里却含了剑芒一样的毒意。

裴疏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威胁,却并不放在心上。

她拍了拍袖口的余灰,怜悯地看着吴宣舟这番故作强势的模样:“吴大人,您有空关心裴某,倒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吧?某些人呐,现今可是惶惶不可终日,夜夜怕鬼敲门呢。”

她轻笑,语气说不出的轻慢:“毕竟…… 林府那桩旧案,谁的手干净,谁的手沾血,陛下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吴宣舟面色骤白,后退半步:“你疯了不成?”

林府一案幕后主使本就是裴疏,她这话,是要拉着自己一同赴死?

周遭的议论声像是无数苍蝇嗡嗡作响,官员们眼神闪烁,既怕吴宣舟狗急跳墙,更怕裴疏一张杀人不沾血的嘴,故而只是站在两人数步之远,不敢靠近。

就在两人对峙之际,一道浅黄的身影从宫道尽头走来。

太子闻延卿在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而至。

他的目光扫过裴疏,却没有半分平日的亲近,只有一片疏离的淡漠,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朝臣。

裴疏抬眸,与他对视。

闻延卿垂在手侧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压下心头涌起的酸涩,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近乎生疏:“裴大人。”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周遭官员的心上。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满是错愕。

太子这是…… 要与裴相划清界限吗?

裴疏神色不变,躬身行礼,她礼数周全,出口的话却也同样生疏:“太子殿下。”

闻延卿没有多言,他不敢多看裴疏面上的冷淡,目光略过远处脸色青白的严真,最终将视线落在吴宣舟的身上,他唇边含笑,语气温和,却暗含警告:“宫门口不是议论政事之地,诸位大人,各自回府吧。”

言罢,他便径直从裴疏身侧走过,衣摆带起的冷风擦过裴疏的官袍,没有半分停留,径直上了銮驾。

銮驾渐行渐远,而宫门口的气氛却愈发凝滞。

周围的官员在闻延卿淡声的吩咐下早作鸟兽散,唯有吴宣舟跟裴疏两人还站在原地。

吴宣舟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他呵笑出声:“看来,裴相如今当真是孤家寡人了,被自己宝贝的学生疏远的感觉如何?”

裴疏直起身,她望着闻延卿消失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情绪,只有藏得极深的疲惫。

她缓缓收回目光,向前走去,不再看吴宣舟,薄唇轻启:“我与殿下的关系如何便用不着吴大人您操心了,您有时间,倒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么给自己留条全尸。”

吴宣舟跟着她向前走,这一次倒是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再出言讥讽。

他抬头看向宫门连着的深红宫墙,朱色在淡白天光里显得厚重而冰冷,他为官三十几载,初进含元殿时这墙是这个颜色,如今,这墙依旧是这个颜色。

“裴大人,皇权之上,你我有何区别呢?” 他轻笑:“你劝吴某想办法给自己留条全尸,吴某倒是更想看,您要如何在这偌大的网中脱身。”

宫外冷风骤起,卷过两位权臣紫色的衣角,白泽的图案与仙鹤的图案交缠,又很快分开。

裴疏的脚步微顿,这一次她没有再回答吴宣舟,只是沉默着踏出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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