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赭褐色帘幕轻盈翻飞,在光洁白玉上落下淡影,间或映出明亮的阳光。
踏出游霜殿后,柏晴穿行于白玉长廊。
三日后要出山。回寒白殿后,还要着手准备行囊。
停下脚步。
她突然想去玉照殿看看。
呆立片刻,柏晴摇了摇头,在心里感叹自己想法之荒谬。
一时怅惘。她加快脚步向着寒白殿走去,却不禁想起游霜殿内那把空着的交椅。
那是悠烛真人的位置。此刻,他仍在玉照殿内歇息。
他的伤病由路暖白一手造成。
垂首抚着指尖,柏晴踏过脚下的白玉,恍惚间,像是踩着不化的厚雪。耳边是帘幕的哗响,长廊外,则是竹林的喧嚣。
许清灼,还是由悠烛真人带回凌山的。
路暖白因此有了个名唤阿灼的师弟。
年少时,每当师父明如沐闭关,悠烛真人便会代行掌门之位。许清灼总是很高兴,因为悠烛真人比明如沐好说话,嘴里念叨的规矩,也稍微少些。
他对路暖白和许清灼的关系,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清灼曾在竹干上刻字,在门派宣讲大会时,躲在最后一排偷吃花生,还在新雪居宵禁后仍翻墙外出,踩坏了花圃里的芍药……
但悠烛真人从未严厉责罚过许清灼。
他只会叫住路暖白。
“暖白,”
烛长老拂尘一扫,搭上另一只胳膊,捋着花白的胡须,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悲悯。
“许清灼可有打扰到你练武?”
路暖白转过身,朝他作揖:“……阿灼习武很勤奋。”
她总是笑着这么回应。
“师姐关怀师弟,也是应该的。”
悠烛真人望着她,指尖捋到白须的末梢处,眼眸深邃,嗓音里偶尔现出一丝沙哑。
“暖白,你和他不一样……至少不应该一样。”
路暖白一时怔住。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忘了笑。
“……你天资聪颖,天赋异禀,实在容不得蹉跎,性格也最为稳重内敛。学武练功、继承门派是你命中注定。其余的选择,都不过是亵渎天恩的歧途。”
他靠近一步,路暖白立马低下头,错开目光。
悠烛真人语重心长,仍放心不下:
“掌门是怕你误入歧途,后悔一生。”
“多少人穷尽一生都参不透这习武之路,你如今年仅十七便有大成之势。”
“你的触手可及,是多少人的朝思暮想?多少人苦于天赋的限制,无论再努力,都无法实现大的突破。你想想来辉……那孩子怎么会做出那样的傻事?再怎么想提升武功,也不能——”
他停下来,叹了口气。
路暖白嘴唇翕张,想了想,又不作回应。
“暖白,抬起头来。”
路暖白舒展眉头,缓缓抬起头,目光始终落在他的拂尘之上。
柄身木制温润,缀着一丝丝雪白,随着悠烛真人的话语而轻晃。阳光下漂浮着细微的尘埃,这拂尘却只顾跌在他的臂上,对浮沉不闻不问。
一缕灰尘扑向路暖白的眼睛,她眨了眨眼睛。
“……暖白?你在听吗?”
路暖白忙回应:“弟子明白。”
悠烛真人一挥拂尘,那一丝丝雪白自半空划过,扑洒开来,又收拢了,被他用手肘夹住。
“所以,平日里你也要注意分寸,行事要更留意,更稳重,别被阿灼扰了心绪。”
听他终于语毕,路暖白在心里长舒了口气。她嫣然一笑,宽慰道:
“烛长老放心。暖白定不负众望。”
……
凌山浩劫那一夜,路暖白的皮囊最后要杀的,就是悠烛真人。
虫鸣愈噪。剑伤许清灼之后,她躲在皮囊后,被带着走向宁月楼。
踏入院内前,皮囊特意抖落了剑上的血珠,还用手肘夹着剑刃一抹,擦去所有未干的红。
夜色深重,灯火衰败。曲长老重病,此时正在宁月楼内歇息,应是没察觉降临在凌山的这场浩劫。
皮囊没有放轻脚步,沾血的布靴稳稳踩过石砖,毫不在意发出的黏腻声响。
推开殿门。曲长老已经醒了。
但他只是僵坐在床边,瘦削而松弛的脸上染有黑血,下巴粘得最多。原来是他自己呕出来的。
“你,你……”
他睁着一双惊惶而浑浊的眼,颤巍巍抬起指尖,对着皮囊的脸。
“你竟然敢——”
皮囊一剑斩断他的话语。
“咚”一声闷响。那缀着发丝的圆物,骨碌碌地滚到皮囊脚边,双目圆睁,张着嘴。
不慌不忙地,皮囊用燎雪剑的尖端堵住他的嘴。再抽出时,便已看不清嘴型。
路暖白第一次听见皮囊开口。
皮囊说:“曲长老,辛苦了。”
用的当然是路暖白的声音。
身后一声门板碎裂的巨响,路暖白从错愕中惊醒,随着皮囊转过身。
察觉凌厉掌风,皮囊忙向旁一躲,却仍被剐到侧脸,顷刻间翻开一道红痕。淋淋血色顺着往下淌,濡湿了她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