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满堂的女客。那几个年轻的女娘,正围着一碟桂花糕说说笑笑,眉眼间都是自在,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一般。
沈夫人看了片刻,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随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外头,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
顾青岑则看着沈夫人,走进暮色里的背影,瘦瘦的,步子却稳,忽然觉得,这京都城里,不知还有多少个沈夫人,被关在各自的院子里,被各式的规矩压着。
她们没能走出来,可她们将自己的那一点念想,一点力气,都悄悄地递给了外头的人。
就像沈夫人印的那些册子,薄薄的,一本本送出去,看着不起眼,可谁知道哪一本,就落进了一个,正想认字的女娘手里,从此替她推开一扇窗。
顾青岑站在门口,眺望了一会儿。暮色渐沉,巷口那道人影越走越远,瘦瘦的,步子却稳,终于融进了灰蒙蒙的街市里,再瞧不见了。
暮色渐沉,巷口那几盏灯笼,还没点上,只剩一点余晖挂在屋檐角上。
顾青岑又站了一会儿,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酒楼。
灶上的火正旺,后厨飘出一阵葱油的香,混着刚出锅的米糕甜气,暖融融地漫了满堂。
前堂里还有几桌客人没走,三两个凑在一处,低声说笑着,偶尔夹一筷子点心,偶尔抿一口茶,眉眼间都是懒洋洋的舒坦。
顾青岑靠在柜台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地方虽不算大,却一天一天,好似有人在悄悄地垒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不高,也不厚,可那些外头吹来的冷风,到了这儿,便不知不觉地软了,消散散了。
墙里头,灶火不熄,茶汤不凉,总有人坐着,总有人笑着。
顾青岑忽然就想起沈夫人,方才那句话——“我年轻时,若也有这样一间酒楼可去。”
她合上手上的册子,轻轻搁在案头,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地按了一下,不疼,却沉甸甸的。
次日一早,沈夫人果然将那位帮工的妇人,送来了。那妇人姓刘,生得粗壮,皮肤黝黑,被岁月磋磨的,瞧着一点也不像二十出头的样子,手上全是老茧,站在学堂门口,两只脚,来回蹭着门槛,怎么也不肯往里迈。
锦夏出来迎她,笑着拉她的手:“刘嫂子,进来吧,里头都是自己人,没人笑话你。”
刘嫂子涨红了脸,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这么大年纪了,跟小姑娘一块儿,怪不好意思的。”
锦夏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赵先生都给你安排好了,单独一间屋子,慢慢教你。你学你的,旁人学旁人的,谁也不碍着谁。”
刘嫂子闻言这才犹犹豫豫地迈了进去。走到院子里,她看见几个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择菜,见有人来,都抬头冲她笑了笑,也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这才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包袱,往怀里紧了紧,跟着锦夏往后头去了。
赵墨书早得了信,特意在偏屋里,给她支了张小桌,摆好纸笔。
刘嫂子坐下后,手足无措地盯着那张白纸,瞧了半天,才小声问:“先生,我……我从哪儿开始?”
赵墨书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先从你的名字开始。你叫什么?”
刘嫂子顿了顿,道:“我叫刘大丫。嫁人后随夫家姓周,人家都叫我周刘氏。”
赵墨书便提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刘大丫”三个字,一笔一笔拆开了教她。刘嫂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跟着一笔一画地摹,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默念。
摹到第三遍时,她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齐的牙:“原来我的名字,长这样。”
赵墨书也笑了,将笔递给她:“你自己写写看。”
刘嫂子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才歪歪扭扭地写出一个“刘”字。
她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赵墨书,写的那一个,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写的这个,像蚯蚓爬。”
赵墨书道:“蚯蚓爬,也是爬。多写几遍,就不像蚯蚓了。”
刘嫂子便低下头,一笔一笔地接着写。
窗外秋阳正好,照在她粗黑的指节上,也照在那张渐渐爬满字迹的纸上。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