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张照片之后，又夹杂着另一张照片。

瘦削苍白的胳膊上，肿起来一团巨大的伤口，细看之下，还有着一圈细密的牙印，因着没好好处理，已经明显感染了，惨不忍睹。

李妤雅撇开了眼，不忍再看，她合上档案，按着那女人说的将档案放好位置，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警局，李妤雅再次打开许久之前自己曾经看过的，死去的韩栋国的账号。

画面里的男人穿着中山装，坐在书桌前拍下一个个鸡汤类的视频。

他有时说：“不能吃肉食，我们对动物，要有敬畏心。”

“人类和动物同处一片地球，我们应该归还给动物一片宁静。”

“你吃过的那些动物死前有多可怜？”

有时又说：“为什么说爱吃肉的是穷人？”

“富人修心养性，不吃有因果的灵性动物。只有穷人为满足口腹之欲才会大开杀戒。”

“学学西方国家的素食者，改掉那些流氓行径！”

李妤雅边走边看，看着那张严肃又慈和的脸如何一条条讲出那些话。

她看了一会儿便已忍受不了猛的关掉了手机，眼前总浮现着韩栋国那高人一等，满口仁义道德的脸，以及……十岁的韩途忧瘦弱纤细的胳膊，描述里韩昊明那肥胖壮硕的身体。

高中时，她只以为韩途忧的家里只是有自己信仰且有些极端的素食者，以及只是有一些偏爱小韩途忧两岁的小儿子。

但如今，回想着那潮湿黑暗的地下室里，蜷缩成一团的女孩，无人关心的伤口，甚至于韩栋国口中那因为还手被打的鼻青脸肿的韩昊明，也只不过是脸红些哭着跑去告了状而已。

因着父亲口中满嘴的仁义道德，十岁的韩途忧耳濡目染，真的以为他们是不能吃肉食，不能伤害动物的。

她不明白弟弟怎么会这样残忍的伤害动物，她选择了切身践行父亲的话，放走了小鸟，但很显而易见，结果是惨痛的。

李妤雅蓦地又想起高中时那肢解蜻蜓的女孩，她在告诉对方应该爱护动物时，韩途忧脸上的不解是那么的明显。

她只以为那是韩途忧不谙世事的纯真，但同样的话，对方却早早就在家里听过。幼时的她选择维护这个信条，但偏偏做出这一行为的人反而受到庇护，维护的她却被关在黑夜里整整三天。

甚至于她尖声哭叫求助的原因不是被关在地下室，也不是饥饿与恐惧，只是因为连绵不断下着的暴雨，让她担心自己会被淹死在地下室。

就连隔壁的邻居都能听到的孩子的尖叫与痛苦，就在家里的、她的亲生父母，难道就听不到吗？

那时候，她人生的信念，是否像十七岁目睹父母出轨的自己一般？彻底崩塌又艰难重建？

到底什么是对是错？她早已无心分辨了。

李妤雅失魂落魄的回了家，疲惫的躺在了床上。

她仿佛明白了韩途忧那面对父母弟弟残忍死去后那冷漠的态度。

在每个自己开口劝她的时候，她想的究竟是父母对她那不多的爱，还是那被残忍对待的瞬间？

李妤雅不敢深想，缩头乌龟般的蜷缩在被窝里，那些她读都不敢去读的文字，那张她不敢再去看第二遍的照片，却有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刻骨铭心地体会着。

许多年前的那几夜，幼小的她哭泣的时候，是怀着什么样的期盼与恐惧，希望父母原谅她、拯救她？

李妤雅捂紧了脸，不愿再想。

……

眺望鸟姗姗来迟的上线时，李妤雅已经玩了好一会游戏了。

女予：稀事啊，今天这么晚才玩游戏？

眺望鸟那边跳动了几下，这才回道：房东想收回房子，然后，我就搬了两天家。

女予：怎么这么突然……？

眺望鸟：可能是正常的吧，我每天不出门，怕我死在屋里。

说着，她又发来一个俏皮的表情。

眺望鸟：不过正好，我搬到了一个好一点的房子，那里有阳光，感觉自己又变成人类了。

李妤雅看她聊天挺正常的样子，似乎没有伤心，这才也跟着开了几句玩笑。

两人进了游戏组队，开着麦玩了起来。

李妤雅敏锐地感觉到，女孩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她的嗓音雀跃了些，依旧沙哑，但却比起从前那种故作开心的声音要好了太多。

“我从辍学之后，第一次仔细看了夜里的星星。”眺望鸟温柔道：“很亮眼，很美。”

“原来阳光也不会那么灼烧人，我透过窗帘感受到了温暖，就连飘落的雪花，也看起来那么的梦幻。”

她只字不提在冰天雪地里搬家是多么艰难的事，不提消失的两天里她有多么忙碌与茫然。

眺望鸟只说感受到了温暖。

李妤雅发自内心的为她感到高兴，对方听起来好了很多，她似乎也感受到了远在他乡的女孩隔了许久终于触碰到了阳光的感觉。

“那么，可以告诉我你的地址吗？”李妤雅温柔道：“我想送勇敢的眺望鸟一个乔迁礼物。”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起来。

又隔了一会儿，眺望鸟惶恐的声音才响起：

“女予，你是那些要债的公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