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
锁魂环铐上,再不能回头,长风萧瑟,沈渝清冷的眼眸越过众人,寒潭一般的冷,他道:“锁魂环既已铐上,我便害不了人,今夜过后,如若再出事,莫要找我。”
被定罪,被铐上锁魂环,宛如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或震惊或不解或愤怒,这些都和他没关系,或许原身的傲骨本身就是一种罪吧,所以才有这么多人要折碎他的脊梁,剥离他的傲骨,看他承冤受辱,看他跌落云端。
沈渝莫名就觉得前面一方窄窄的路很长,其实他并没有觉得受辱,甚至愤怒都很淡,血水漫过城门口,他一身白衣朝城中走去,什么复仇的戏码他都未曾想过。
他只是,他仅仅是不知道要去哪。
不知道离了焚城去哪,修仙?问道?站在顶端俯视苍生,普度众生,然后呢?被诬陷为妖再毁一身修为,白衣染血,染上罪孽,他不知道手上的这把无咎剑指向哪,除魔救世?可他杀的也是苍生,沈渝抬起头,月色流转在他乌黑发间,锁魂环泛着银光,腕间苍白细弱,白衫被风吹起,宛如罪人。
罪人么?沈渝倒不这么觉得,他眼皮微微合上,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槐花酿的香气,他只觉得自己顶多算个醉人,旁边的小鬼看着他被锁魂环铐住的样子,只觉得仙长哥哥因为救他莫名担下了许多罪责,眼泪止不住地落,又害怕地紧紧地贴着沈渝,先前宫殿大火被烧得脏兮兮的小脸混着眼泪黏在沈渝腿边。
沈渝觉得烦死了。
但他没有动作,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双手被锁魂环铐着,他动不了,干脆任着白见泽哭。
白见泽颤抖着道:“仙长哥哥……对不起……是不是因为我你才……”他的眼睛看向锁魂环,眼中泪花闪动,有些说不下去。
沈渝看着他,有些醉意地笑起来,长风起得更大了,那张脸上没有不甘,没有怨恨,甚至连那副仿若风中轻絮的姿态都没有,沈渝只是轻蔑一笑,“你以为,没有我的默许,那些人锁得住我?”
他轻轻一挣,锁魂环一瞬间化作靡粉,他扬起一只手腕,铜币碰撞发出声响,沈渝再用了一点灵力将锁魂环修复如初,仿若什么都没发生。
白见泽愣住,呆呆地看他。
沈渝看向城门口四散开的那些人,眼睛里晃过一丝讽刺,轻声说,“你说他们都认定了是我杀了谢弥,便以为风平浪静,不会再出事。”
“可凶手不是我。”沈渝唇角漫开的笑艳极,似是兴奋,似是残忍,“那么,注定不久后还会有人死去,那么,你猜他们会做什么?”
会做什么?大概还是和今晚一般的事吧,相互猜忌,死亡的魔咒向他们走近,带来最极致的恐慌,再像今天这样指出一个人,加罪于他。
好一出狗咬狗的大戏,不过沈渝没兴致看,他宁愿套上锁魂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只是——怎么逃离焚城循环的诅咒,在死亡之前。
白见泽仍是茫然,甚至有些害怕,他总觉得仙长哥哥此时的样子太过陌生,但他还是清冷慈悲的仙长,还是雪山上的一捧最干净最洁白的雪,没有变,小孩怨毒的目光看向散开的那些修仙弟子,对,都是因为他们,一定是因为他们,仙长哥哥太过伤心了才会如此失望。
仙长哥哥还是慈悲为怀的圣人,永远只能高悬,被众人仰望。
他仰起脸看向沈渝,只觉得月光照在他身上很好看,如雪,似玉,仙长哥哥是他见过的,全天下最好看的人,比他想象过的仙人都要好看,“仙长哥哥,我们去哪啊?”
沈渝的目光看向城内,淡淡道,“灵泉。”
白见泽茫然地看他,“灵泉是什么地方。”
“增长修为,提高灵力的地方,顺便还能把在这染上的晦气一同去了。”沈渝回道。
话音落地才恍觉不对,他猛地看向白见泽那双茫然的眼睛,后者似乎根本就不知道灵泉在哪里,也不知道灵泉是什么地方。
灵泉不是白见泽告诉自己的吗?
“仙长哥哥?”白见泽眨眨眼,似乎不明白仙长哥哥为何这样看着自己,但那双清冷的仿佛不染凡尘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他连呼吸都快忘了,只希望那双眼睛里一直装着他,只装下他,薄薄的唇瓣只呼唤他的名字。
奇怪,他为什么会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似乎在记忆里也有过这么一个人看着他,但是……脑海里一阵疼痛,不,他没见过,定是太想阿爹阿娘了才会这样。
他怎么会见过。
沈渝恍然间回过神,退开身,淡淡道,“没事。”
焚城消失的槐花话瓣仿佛重新长回枝丫,遍地血河倒流,盛景不复,沈渝淡淡地笑起来,是啊,是他忘了,这本来就是逆向的一场循环,白见泽怎么会平白无故知道灵泉的位置。
原来,是他告诉他的啊。
灵泉里散落着点点冰蓝色的细微的光点,极致绚丽而梦幻,白见泽的目光没落在上面,他看着沈渝衣衫半褪,肤白的足尖塌入灵泉,发丝沾染着水汽,眼神冷淡疏离……嗯?眼神?
白见泽看得久了,突然见沈渝回头,薄唇轻启,他有些听不清,于是沈渝又说了一遍,“转过去。”
“哦。”
白见泽转了过去,还是未曾移动分毫,他蹲在一旁,很近,灵泉的水汽都似乎能染在他身上,白狐和他待在一处,尾巴弯着搭在前爪上,一人一狐,都蜷作一团。
白见泽神情恹恹,不知道再想什么,沈渝觉得自己莫不是凶了这人,刚欲说些什么,就见那人蹲在草地上,手指抬起又放下——在拔草?
生长在灵泉边的,那可是灵草啊?!
多少修仙人可遇不可求的机遇,全给拔了?
沈渝扶额,安慰的话咽了回去,拽住白见泽的手,话也没说太重,只道,“别拔了。”
白见泽愣愣地放开手,神情有些委屈难言,脑海里滑过宫殿被烧时倒塌的房梁,火焰灼人的温度仿若噩梦迟迟挥之不去,再是阿娘房中的两道白绫,被火烧去,唯余焦灰,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