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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师兄的无情道碎了(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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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云宗,太虚殿。

君鹤静静坐在殿内,手指扶额,他派去的天衍的人全死了个干净,区区一座丽城,区区一个人,却叫他找不到也抓不住,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又不打算找了。

只因为,他好像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从山洞幻境的崩塌,再到抢了他即将纳入手下的胥妄,从灵力到手下,一点点蚕食,不过他并不打算把这当成一回事,他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其他人,便是被他俯视的,如蝼蚁一般。

蝼蚁又有什么好叫人惧怕的呢?

他这双手染了太多血,却是无罪,世人供奉他,称颂他,他是圣洁的,干净的,一尘不染的,既无所谓染上更多的血,也不介意留下一条人命。

他转身去了太虚殿的后院,幽幽烛火晃动,好似地狱里的冥火,殷长松终日跪在那些灵台前,早就不似人样了,骨骼被折断,再疗好,碎了一遍又一遍,他看向进来的君鹤,没说话,只轻轻道,“若你还念着曾经的情分,就放我去死吧。”

“去死?”君鹤像是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谈,不禁笑起来,“让你去死?像曾经的温爻一样吗?”

殷长松只一动不动地看他,他活得太久了,生死早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他只唯独担忧着云隐宗,想到殷修今后就要被逼着担下这一切。

他终究有些不忍。

他知道自己或许不是一个好父亲,他还什么都没有教会他,或者说,他从来没打算教过,他与殷修之间始终隔着恨,他恨殷修的出生带走了他的母亲,而殷修恨自己不爱他。

比起父子,或许他们更像仇人。

而云隐宗,这个他花了半生壮大起来的宗门,或许终将步入穷途末路。

他始终觉得亏欠。

沧桑的面庞早就不复曾经,白发恍然被吹动,殷长松抬起头,好似看见了竹叶落,千百年前的红尘醉永远埋在那片竹林,没有欢声笑语,也不再有少年意气。

他们到底是为什么终究走到了这一步呢?

下一秒,君鹤的话冷冷地响起,“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过你呢?”

他一步一步走近,语气简直要染上凄厉,“山洞幻境仅凭那个阵法根本杀不死所有凶物,你从来都知道,可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承认其中有你的手笔,不承认策反天衍的人给我下毒,不承认暗中派人取我性命。”

一字字一句句,殷长松只是闭上眼,没有否认,也不愿承认。

“殷长松,你当真就那么想要我的命!”

殷长松没有搭他的话,而是轻轻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杀温爻的时候,悔不悔?”

温爻之死,早逾千年,连君鹤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风穿过灵堂,满屋无数灵台作响,红烛泣泪,滴落在案台上,许久,殷长松才听见君鹤的声音。

“从未。”

殷长松仰头一笑,“好,那你杀了我吧。”

灵堂只剩下痛苦的喘息,无数灵台仿若正垂眸看着,殷长松唇间不断溢出深红的鲜血。

君鹤取了他的命,却仍给他留下了这一口气,红烛的火印在他浑浊的眼里,他缓缓地牵起一个笑,语气甚至有些慈祥,“躲在角落里做什么?”

殷修从满布灰尘的红布下爬出来,冷眼看着他,“你不要以为我会救你。”

语气却是颤抖的,支离破碎。

殷长松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是来看着你死的。”殷修笑起来,带着天真的残忍,“等你死后,云隐宗就是我的了,他们都会叫我少宗主。”

“没有人会欺我辱我。”

殷长松只是淡淡地回应着,眼皮快要合上,他离死不远了。

殷修又恶狠狠地看着他,突然厉声道,“你知道我是恨你的,我要把你半生经营的云隐宗搅得天翻地覆!”

“我要你看着它一点点在我手里烂掉!”

殷修不回应他。

殷修猛地跪在地上,作势要掀他的眼皮,“你醒醒!”

殷长松只是轻轻道,“回去吧。”

“你的灵力快耗尽了,别再为我疗伤了。”

一如小时候那样,殷长松看着他,轻轻道,“殷修,回去吧。”

——“这不是你该管的”

“云隐宗不需要你这样的废物。”

“是你害死了你的母亲,我不想看见你。”

殷修浑身颤抖着,只知道在哭在笑,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恨你的。”

殷长松彻底没了力气,他闭上眼,声音太轻了,只微风就能带走,他终于,说了他这一生最想说的话,“我知道,我是爱你的。”

滴答。

灵台的火燃得太旺,红烛泣泪。

手腕垂落,殷长松彻底断了气。

*

云隐宗宗主殷长松死了。

死在太虚殿的灵堂里,死状凄惨,甚至连尸骨都是腐烂之后才被收走,没有灵堂,没有坟墓,云隐宗最偏僻的角落里隆起的一个小坡就是他的墓,任谁都会觉得荒诞。

此后,云隐宗归入少宗主殷修手下,却并未如世人所想的那般彻底败落,它仍是仅次于青云宗的一大宗门。

*

随着叶无尘回云栖峰,山上种上了槐花树,一如十年前他向沈渝应允的那样。

——“如果可以,师尊这次下凡给我带些槐花种子吧,我想在云栖峰种下槐花树。”

焚城的槐花不会再开了,那就让它开在云栖峰吧。

其实连沈渝也不记得了,叶无尘却仍记得,而这些,沈渝都不会知道了,他去了云栖峰最深处的秘境闭关修炼。

秘境内没有灵石灵草,连一丝光亮也无,四周漫着没有边际的黑,满目虚无,沈渝闭上眼,墨发散落在身侧,任着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时间在黑暗中仿佛变得没有尽头,他找不到时间流动的痕迹,却清楚地记得每一分痛苦,太疼了,所以刻在骨子里,弥散过他的四肢骨骸,那是一种求死不能的疼,让他想撕扯开身上的每一寸皮肉来缓解,连血里都是疼痛的种子。

长满青苔的洞壁上满是鲜血淋漓的痕迹,完整的指甲在手上几乎找不到几个,一片血肉模糊,他进来时纤尘不染,此刻的墨发映着半红半白的散落衣衫,倒也真的衬得他像地狱里的厉鬼。

半边白衣尽是血迹,新鲜的,干涸的,交错在一起,早已辨别不明。

即使已经被折磨成这副模样,沈渝仍在继续,背脊依然挺得很直,远远看过去,不会让人觉得他很疼,因为沈渝这样的人,就算是疼得快要死了,把唇瓣生生咬烂,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可是太疼了。

所以整个秘境里都漫着疼到极致的声音,不是凄厉的尖叫,像生生忍不下去的困兽的嘶吼。

心脏几乎要碎裂成几瓣,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沈渝猛地跪地,苍白的指尖撑在地上,他看着溅落的血迹,眼神空洞而茫然。

失败了……

还是失败了……

不知道是第几次……

他好疼……好疼……

其实进入化神期也仅仅只有两步而已,一是回溯证道,二是度过化神期的九重雷劫,几乎所有无情道的修者都是止步于第二步,殒命而死。

只有沈渝,他几乎永远停留在第一步。

黑暗扭曲成雾,眼前模糊一片,再凝成一滴清泪,沈渝仅仅是在想,为什么偏偏是第一步,哪怕让他在那九重雷劫中灰飞烟灭,可他偏偏永远停留在第一步。

回溯的记忆片段里,是混乱的,像一场混沌的梦境。

他梦见在魂台的火前,风里带来焦灰的气息,白见泽对他说,“阿渝,我爱你。”

梦见刀尖刺入白见泽的心脏时,那个将落未落的吻。

梦见车灯晃过死亡的余韵,额前鲜血长流之际那个人看向他的最后一眼。

梦见一个人对他伸出手,将野猫拉出巷墙。

梦见白见泽拥他吻他,抵死缠绵。

梦里的每一个人好像是他又不是他,记忆混乱失序,快要把他所认为的过往割裂成一段又一段,每一段都在欺骗他。

他早已分不清真假。

梦分割成一个个片段,他沉在梦里,醉在梦里,死在梦里,始终走不出去。

回溯过往,证道无情。

他自以为轻易,自以为无情,到头来才发现他根本做不到。

他骗自己不爱,信自己不爱,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片段在他的视角下找不到半分爱意,可是他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无情道心碎了一遍又一遍,那是痛彻心扉的疼,疼到他想把心脏生生剥离出去。

是不是没有心就不会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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