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尽头,赛特手捂伤处,踉跄前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目标在那里!”
“弓箭手就位!”
“放箭!”
破风声自身后传来,赛特咬紧牙关,反手一挥,沙墙拔地而起,将紧随而至的箭雨生生挡下。
“嗤——!”一支箭矢穿过沙墙,呼啸而出,径直钉入赛特的左臂!
“呃嗯!”赛特闷哼一声,却不敢停下脚步,只能咬着牙,拼尽全力奔向谷口。
快了……就快了……
嶙峋谷的入口就在眼前——
“神缚!”
数道焰链越过众神头顶,直取赛特后心!
赛特猛地转身,沙刃横扫而出!
“轰——!”
链刃相撞,火光迸发!剧烈的冲击波瞬间将赛特掀翻在地!
“唔嗯——!”一股腥甜自赛特的喉间涌上,他张着嘴,大口喘息,腹部传来的剧痛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
不等赛特回神,焰链再次当头劈下!
赛特身形一侧,堪堪避开攻势!焰链轰然落地,碎石飞溅,沙烟四起!
就是现在!
赛特看准时机,借着沙烟作掩护,撑地而起,踉跄着奔向谷口!
“拦住他!”
众神紧随其后,飞掠而上,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待抵达谷口时,赛特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不好,被他逃进去了!”
“怎么办?”
“要追吗?”
众神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沙洲尽头是一座漆黑的峡谷。两岸怪石嶙峋,烟雨森寒,浓雾盘踞,仿佛连阳光都被彻底隔绝在外。
“愣著作甚?上啊!”伊西丝厉声喝道。
无人应答。
“怎么回事?我说的话,你们听不见吗?”伊西丝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字字都透着难掩的怒意。
众神彼此交换着眼神,却迟迟无人上前。
良久,一人低声道:“女神大人,那是嶙峋谷……”
“……是传说中的不祥岛屿。您没听说过吗?关于人鱼的诅咒……”
伊西丝:“所以呢?区区诅咒,便把你们吓成这副模样?”
“可、可是……”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次!”
众神垂首不语,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收紧。
僵持之际,一道淡漠的男声自人群后方传来:
“让我去吧。”
众神循声望去,只见荷鲁斯提着新月剑,步履沉稳,迎面走来。众神见状,纷纷让道。
伊西丝:“你……”
“据我所知,嶙峋谷的诅咒只适用于有情人。因此,由我前去捉拿恶神,再适合不过。”荷鲁斯平静地望着谷口,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况且我与恶神之间,尚有旧账未清。”
“可你……!”
“还请魔法女神下令。”荷鲁斯道,目光如炬。
伊西丝下意识蹙眉,素来清冷的面上竟罕见地有了一丝松动。良久,才轻叹道:“我知道了。”
她敛了敛眸,再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动摇:“众神听令!天空之神即刻前去捉拿恶神,其余人留守谷外,未得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是!”
荷鲁斯手持新月,毅然决然地朝着谷口走去。
“……荷鲁斯!”
身后,伊西丝的声音再次响起。
荷鲁斯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
“交给你了,”伊西丝轻声道:“还有……万事小心。”
荷鲁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颔首,而后头也不回地迈入谷中。
*****
嶙峋谷。
赛特扶着岩壁踉跄前行,一只手死死地按着伤处,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流淌,将半截衣袖染得鲜红。
他的呼吸愈加沉重,视线也愈发模糊。最终,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地。
“咳……!”
赛特胸口一抽,猛地呛出一口血。他背抵岩壁,大口喘息。
会死吗……
死在荒无人烟的异地。
……父神要是知道了,大概不会高兴吧?
赛特缓缓举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部分血迹早已干涸。他茫然地望着掌心,意识逐渐涣散,恍惚间,目光穿过指缝,落向来时的路。
只见浓雾深处,一道朦胧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
白色的长袍。
拖在身侧的新月剑。
赛特一怔,缓缓睁大双眼:
“荷鲁……斯?”
荷鲁斯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朝着赛特走来,最终在他的身前驻足。
他缓缓提起长剑,将剑锋抵上赛特的咽喉:
“一切都到此为止了,沙漠之神。”
赛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是啊,他在想什么呢?他和荷鲁斯之间,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关系。
四百五十年前,凯姆尼斯湿地——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时,赛特便有一种预感——终有一天,那孩子会成长成像他父亲一样强大的存在,并用那双手,终结他的罪。
而当年的处刑人,居然都长这么大了。
念及此处,赛特不禁失笑。
要是让荷鲁斯知道,他最终还是死在了新月剑下,那家伙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原谅他吧?
赛特默默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胸前那只碎裂的玻璃瓶上。
……但还好。
他大概,也不会记得了。
赛特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熟悉的面孔。
他静静地望着荷鲁斯,良久,道:“动手吧。”
语落,主动迎上刀口。
荷鲁斯一怔,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意识到失态后,他面色一沉,举剑直指眼前人:
“沙漠之神,我警告你,别耍花样!”
“否则?”赛特抚过刀缘,指尖顺着剑脊轻轻掠过。他缓缓抬眼,迎上荷鲁斯的目光:“杀了我吗?”
“你……!”荷鲁斯目光一凛,将剑刃又递进了几分:“你以为我不敢?”
“那就证明给我看……荷鲁斯。”
“让我看看……你为父报仇的决心。”
荷鲁斯下意识蹙眉,握着剑的手不自觉收紧。
良久,低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沙漠之神。”
“我不会让一切如你所愿,更不会让你死得那么轻松。”
言罢,他蓦地撤剑:“起来!跟我回太阳.城,你的罪,自会由神庭裁决。 ”
“回太阳.城? ”赛特低低笑了一声,扶着岩壁,勉强撑起身子:
“若我拒绝呢? ”他缓缓抬起右手,一缕灵力在掌中凝聚。
赛特一步一步朝着荷鲁斯走去,脚下黄沙翻涌,盘旋而上。
荷鲁斯目光一凛,再次将新月剑横于身前:
“执迷不——”
话音未落,赛特一步踏至荷鲁斯跟前。后者未及反应,手中的剑便已猛然刺出!
“噗嗤——! ”
下一瞬,沙烟归于沉寂,赛特掌中的灵力也随之散去。
没有偷袭,没有杀意。只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覆上荷鲁斯的侧脸。
“你……”荷鲁斯的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染红的新月剑上——目光尽头,半截剑身已没入眼前人的胸口。
“为什——”
“刺偏了呢,荷鲁斯……”赛特唇角微扬:“心脏……还要再往左一寸。 ”
“你是……故意的? ”荷鲁斯怔怔道。
赛特没有回答,只是迎着剑锋,朝荷鲁斯靠了上去。
“对不起,荷鲁斯……”
——若今日注定一死,希望至少最后,能由我自己决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
“还有,我也一样……”话音未尽,赛特倾身向前,吻上眼前人的唇瓣。
——一样……心悦于你。
语落,赛特紧绷的身子终于失去支撑,应声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