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耳铛还给我吧,我知道你会带在身边的。你要大婚了,这样……不合适。”
裴姻宁说完的同时,垂下了眼帘,她下意识地不想去看对方的表情。
事实上也是如此。
在漓容煦听来,她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带着刺,扎得他遍体鳞伤,却又无从责怪。
当时迫于权势利益,他当着她的面,放弃了她,而裴姻宁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有这么一天。
她就那么接受了,然后在天后面前,靠自己挣得了她想要的。
莫大的不甘席卷了漓容煦,以至于看着裴姻宁的眼神,都爬满了病态。
“姻宁,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裴姻宁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穿堂而过的风像是冻住了两人,直到一个娇软的声音从旁侧的画廊响起。
“殿下,真巧啊。”
说话的是郑希眉,她这几日没少受家里的训诫,虽然心有不甘,但此时在太学中见到漓容煦,还是想挽回一下当时的误会。
她的笑容在看见裴姻宁时淡了淡,随后故作亲昵地来到漓容煦身边。
“听家母说了,殿下能及时捉拿刺客,有赖裴娘子出手相助。听闻裴娘子这几日在家中侍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对我们开口便是。”
郑希眉觉得自己说得够体面的了,却不料这一句话似是惹恼了漓容煦,他立即挣开她的手,冷冷丢下一句。
“故作姿态。”
转身离去。
郑希眉脸色白了白,咬了咬下唇,跟了上去。
裴姻宁望着二人一前一后远去的背影,轻轻闭了闭眼,一回头,却见夫子站在门前,不知旁听了多久。
“夫子。”她低头道,“我们有些误会,让夫子见笑了。”
于夫子摇了摇头,没有像以往一样开口斥责,而是满心疲惫地拖来一把竹椅。
“你二人走不到一起,这一点,你早就看得清楚,是他执迷。”
裴姻宁坐下后,左右环顾,问道:“清鱼学长呢?”
于夫子闭上眼睛,轻轻摇头。
“这几日,家中的银钱宽裕了一些,我以为他是从易监正那拿了好处,没想到……”
“是不是清鱼学长用官造本代替手抄本,这才省下来的?”
裴姻宁在闻到那本九经摭言上的药味时,就推测出了内情,此时见夫子点头,她深吸一口气,道:
“清鱼学长只想您好生活着,学生也一样。学生的心更贪一些,不止希望夫子好好活着,还要位极人臣地活着。”
“何意?”
“夫子应该知道天后万寿节时曾召我密谈。她对朔凉王之死的内情势在必得,我虽不知道夫子有何苦衷,但学生斗胆请夫子顺从天后,托出实情,重新拜相。”
于夫子眼神复杂地看着裴姻宁,这是他平日里骂得最多的学生,自然也最是了解。
他听得出裴姻宁言辞中那一丝,绝路边缘的恳求。
“很少见你如此,是什么难处,让你连对九殿下都不肯说?”
“我需要一枚雪丹。”
裴姻宁的眼眸漆黑,如渊似海。
“不止雪丹,我还要天后的信任,还要,和恩师您一样,位极人臣。”
…………
太学外。
齐玄覆万万没想到,刚以为人生有所转折,就再次遇到了韦家人。
“真是怪了,韦四,你不是咬定了那厮窃书?怎地人好端端地走在路上,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哈哈,我就说,韦四到时候跟人间同科竞考,到时候比不过,还要交人家一声上官呢!”
两句玩笑般的嘲弄,换来的是一顿巷子角落的毒打。
韦四郎想起被裴姻宁当众奚落的事,一腔怒火都撒在了齐玄覆身上,他把九经摭言从齐玄覆怀里抢出来,一页一页地在他眼前撕烂踩碎,然后朝他脸上狠狠揍了几拳。
“你们这些世家……目无王法……”
“王法?王法是约束你们这些贱民的,明白吗?土里刨食的东西,乖乖在老家种地不行吗?非要跑来帝京,这朝堂是你们这种贱骨头配进的?!”
韦四郎打得心底快慰了许多,直到巷子口听动静像是有金吾卫巡逻,才阴沉地下令。
“走,拖到西市黑街去,把他的腿打断,本郎君要看见他在街头行乞!”
随行的两个家奴听令,把齐玄覆抬起来塞进马车,朝西市而去。
齐玄覆几度昏厥,又几度疼醒,听着他们的交谈,他了解到,这韦家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他们想对付一个庶人,有的是手段。比如喂了哑药、剃光头发、在头上打一个摘不下来的铁盔,充作昆仑奴放进地下的打手场磋磨几个月,就算是父母在前,也决计认不出来。
“要怪就怪多管闲事的裴姻宁,本郎君原本还想放你一马,偏偏她要帮你,你恨她好了。”
韦四郎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当众被漓容煦打断腿的屈辱,以及他眼中这一切的推手裴姻宁。
这齐玄覆颇有才华,他承了裴姻宁的情,以后当真让他考中了,在官场上还不得帮着裴姻宁对付他们韦家?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得对,反正这齐玄覆在京中一点儿势力都没有,唯一能拿出手的,就是沐姎公主。
到时候等他把对方做成一条地下的斗犬,沐姎公主那种薄情人,又岂会在乎一个丑奴?
韦四郎觉得自己为家族解决了一个隐患,下车亲自去和熟悉的头目接洽,却发现四周一片安静,只有墙角一个披着麻袋的高大乞丐蹲在墙边。
他嫌恶地扫了一眼,回头问:“人呢?不是约好了给他们送新的‘肉货’了吗!”
话音一落,韦四郎突觉得不对劲,一个巨大的阴影站起来覆盖住了他。
那是刚才窝在墙角的乞丐。
韦四郎迅速认出了那高大的身影,嘴巴里艰难挤出两个字。
“辘轳……”
下一刻,只见他曾经发卖出去的昆仑奴,一手一个提着他两个家奴的脑袋,猛地一撞。
随着一声沉闷的骨裂响,韦四郎眼前红的白的溅了满脸,他张口要尖叫,却被像是提小鸡崽一样提起来,嘴巴里塞了块石头,然后,他的下巴被辘轳狠狠往上一捶。
短促的一声痛哼,他的牙齿尽数碎裂。
韦四郎几乎当场痛昏了过去,就在他发现辘轳的手捏在了他的脊椎骨上、正要捏断时,一道声音漫不经心地阻止了辘轳。
“别杀。”
他一时间没听出是谁的声音,但看见对方的脸时,迅速认了出来。
裴姻宁的庶弟,那张脸,过目难忘。
韦四郎来不及思考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呜咽着要求救,却见郁骧从马车里把齐玄覆拖了出来,咔嚓两声,把他被揍到脱臼的手臂接了回去。
然后,往双目赤红的齐玄覆手里塞了一把刀。
郁骧指了指刀,又指了指韦四郎,对齐玄覆道:
“你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