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被骨灰中的雪丹,原本的白色,因吸纳了血气而变得淡红。
发现雪丹可以因循不断地传下去后,宫中立时封锁消息,谁也不知道,这些年以来,那些不得善终的服药者哪儿去了。
“雪丹的确能救命,但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余生。它邪祟之处不止于此,迄今为止,所有服下雪丹的人,总会因种种缘由,晚年被人欲所控,心性偏激,到最后,形同恶鬼。”
说完这一切,于夫子悲怜地看向脸色苍白的裴姻宁。
“听完这一切,你认为你的母亲能承担这些代价吗?”
裴姻宁陷入了短暂的挣扎。
她毫无疑问地想要母亲活下去,只要母亲过了眼前这一劫,夫子口中那些所谓的以后,她可以再去争,再去化解。
反正,这么多年以来,她已经习惯了步步算计。
“我不求能让她长命百岁,只要哪怕……哪怕能得几夕安寝,哪怕能有常人的寿元,我便满足了。”裴姻宁坚定道。“为此,还请夫子……告知朔凉王的死因。”
于夫子没有发怒,也没有再试图劝服,只是摇了摇头,起身回屋。
“你走吧,朔凉王之死的内情,你休想从我这里撬出一字半句。”
“哪怕是为了清鱼学长?”
于夫子的脚步顿住了。
裴姻宁的眼底写满了执着:“夫子觉得学生卑劣也好,不择手段也罢,学生认为没有什么苦衷,是比人命重要的。我不可能看着我母亲死于不夜症,正如我同样不会坐视夫子被贫病折磨。”
“你做了什么?”
“我给易监正送了份礼,夫子如果未能重夺天后的重用,清鱼学长便有其他的晋身之路了。”
这,同样也是天后的意思。
直到昨夜下定主意兵行险着时,裴姻宁才明白万寿节于清鱼自荐为宠时,天后为何会答应他。
天后未必真的看中了于清鱼这个人,但她一定想通过把于清鱼捏在手里,迫使于夫子交代出朔凉王案的内情。
裴姻宁决定做这个推手,赌一把天后的判断,赌于清鱼在夫子心目中,终究还是大过那个天大的秘密。
“裴姻宁!”于夫子是真的恼了,“好在天后当时点是虞芳菲为贴身女官,而不是你这个祸害!”
裴姻宁不退反进,上前数步,以弟子礼下跪。
“学生有一万个法子可以瞒着夫子达成此事,但学生还是选择据实以告,因为学生知道夫子是君子,君子方可欺之以诚。今日夫子尽可罚我打我,但我若得不到想要的,前者所述,皆会成真。”
“你以为我不敢打你?!”
于夫子气得手都在发抖,他回神怒气冲冲地从屋中取来玉尺,发现裴姻宁已经主动抬起手心,当下更是怒不可遏,重重拍在她掌心上。
裴姻宁雪白柔韧的掌心立即浮起红肿,可她闭着眼睛没有动,仿佛知道眼下是最轻的代价。
可是她没有等来第二下。
裴姻宁疑惑地抬起头,她看见,夫子高举着玉尺,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向来倔强的浑浊双眼中,溢满了莫大的恐惧。
“又来了……”
于夫子嘴唇翕动,一瞬不瞬地盯着手上的玉尺。
自己的玉尺,和玉刀公主的陪嫁一样,是先帝所赐。也即是说,它就是传闻中可知未来的诏天玉璧。
裴姻宁顺着他悚然的目光看去,只见玉尺发出古怪的龟裂声,一行字浮现在表面。
“杀星降世,芝兰涂地,王城毁弃。”
…………
宫中。
虞芳菲重新温了一碗药汤,疑惑地看着满头银丝的天后陛下。
天后陛下已经捧着一块不知何处来的,半尺长的碎玉片,凝视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不敢惊扰,默默离去,也就没注意到,天后注视的玉刀上,斑驳的裂痕组成了一行字。
“日坠星沉,乱自尘生,天下翻覆。”
一道雷声响彻在宫城上空。
…………
巷尾。
“所以,你的圣贤书还要吗?”
郁骧再一次询问,齐玄覆止住了满脸控制不住的癫笑,他一把抢过对方手中的九经摭言,撕下书页,塞入口中,狠狠地咀嚼吞咽。
今晚的夜风极冷,和他这一个月以来,天不亮就到太学后门排队等候于夫子赠书时一样冷。
“科举,做官,都是没有用的,做了官,也是给那些人当狗。”
“我读书求官,是因为我的故乡,几十万灾民年年不得温饱,朝廷拨粮,层层盘剥。”
“每年来的巡粮御史连账目都不懂,由着地方官吏糊弄他,一万人分五斗米,前年被弹劾了,来年还是他。”
“只因为他是世家子,需要‘历练’。”
说到这里,他干呕了起来,仿佛被书页堵住了心窍,紧接着,他咳出一腔淤红,眼睛却是越来越狠戾。
“天后没有几年了,她是个明主,可恨她畏她的人,远比追随她的更多。等她倒下,朝廷腐败,只在旦夕之间。”
既然读书得不到尊重,膝盖换不来小民的温饱,与其世世代代都要这样下去,不如……
“你的话,听起来,像是要‘起事’。”
少年人的语调波澜不惊,连“起事”这种大逆不道的词句,也显得文雅了许多。
齐玄覆的心腔沸腾了起来,他愕然地看向那个少年人。
他的语调温吞,拿出一卷陈旧的羊皮纸,放在被齐玄覆扯烂的九经摭言上。
齐玄覆的瞳孔瞬间放大,只看见一行字,他就知道,这是一卷兵书。
少年人像是九幽里来的恶鬼,琉璃色的眼底映着枯冷的月光,像一把择人而噬的刀。
“君亦蹉跎久,何妨披发……斩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