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一片陌生的,像是冷宫一样的所在。
黄叶凋敝,不像是有出口的样子。
“裴娘子,怎么不走了?”蓝衣内侍问道。
“没事……就是想问,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说是于夫子要凭借他那玉尺犯颜直谏,您听说过的,那玉尺本就是先帝和天后所赐,许他随时出入宫禁。没想到这匹夫竟在天后陛下突发疾病时行使,若是冲撞了病情可怎么好?陛下也是一时恼怒,才封锁宫闱……”
“原来如此。”
蓝衣内侍说着说着,突然,听见裴姻宁的脚步没有跟上,疑惑地回头,迎面就被她抄起一根木棍砸了过来。
砰地一声,蓝衣内侍应声倒地,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晕死了过去。
裴姻宁立即扒开他的腰牌一看,神色阴沉下来。
“果然是大皇子宫里的,这时候抓我干什么?”
她心念电转,瞬间就猜想到,这会儿估计是真的宫变了,漓容煦在万寿节之前,是有权调动一部分禁军的,但万寿节时,调是另一拨禁军,这才触了皇帝的猜忌。
换言之,可能是大皇子害怕他察觉到宫变,又听说裴姻宁入宫被囚,这才想抓她,拿来要挟对方。
不过,大皇子是怎么拿到漓容煦那边的耳坠的?
来不及多想,裴姻宁忽然察觉,远处有灯火摇曳靠近,她连忙向另一边跑去,却发现另一边也有脚步声响起,隐约有人声靠近。
“先抓起来再说……”
真是冲她来的?!
裴姻宁连忙环视四周,只见这座冷宫四面都是墙,两三棵遮不住人的老树,一口枯井,一座破落宫殿。
倒是墙角有一个小洞。
…………
大皇子快步来到冷宫内,看见地上昏迷的蓝衣内侍,大骂一声“废物”,让人把蓝衣内侍几巴掌扇醒。
“裴家小娘人呢?!”
“小人、小人不知道啊……”
“殿下快看,那边墙洞里有只绣鞋!她一定是从这里逃走了!”
“前面一条死路,追!”
密集的脚步声远去,无人在意的枯井底,裴姻宁捂着刚刚跳下来摔破皮的肩膀,死死盯着井口摇曳的灯火。
直到火光远去,天生稀疏的星光重新映入眼帘,裴姻宁才靠着井壁滑坐下来。
开玩笑,她就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那么多人?
不过,既然大皇子真的是为她来的,还能拿到漓容煦贴身存放的耳铛,这就说明,他身边出内奸了。
想归想,裴姻宁眼下没心力去做什么,井口到井底两层楼高,井壁上还有苔藓,除非有人相救,绝不可能爬的上去。
而且……腿好像扭伤了。
裴姻宁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不能确定外面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几时呼救才不会引来敌人。
三天吧,她小时候试过,不食不饮,也不会死,熬不住了,就呼救,哪怕是敌人。
最差的情况,是根本没人来这里,到她死掉都不会有人发现。
或许是过于疲倦,此时意识有些迷蒙,裴姻宁脑子里关于今夜的一切,那些宫变,那些托付,甚至雪丹,都逐渐飘远,记忆深处一段早已模糊的记忆逐渐重合在眼前。
“说起来,当年那住在枯井里的狼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还是她幼时被卖到草原上,和那位女师父的经历。
女师父离群索居,但和附近的部落还是有一些来往的。
小小的裴姻宁听不懂狁族话,据女师父描述,她们附近的,是草原上一个很大的部落,那里的人,防止她逃脱,把她的姐妹和孩子关在了那里。
女人一向没心没肺,唯有那时,裴姻宁听得出她的低落。
她的孩子一出生就被抱走了,六年了,她从未见过孩子。
小姻宁那会儿虽然依旧看不清人,但认路还是可以的,她发现自己小小的身子,只要披上毛茸茸的羊皮,很轻松就能潜入部落内部。
于是就自告奋勇地让女人教她几句狁族话,她趁着部落出去游猎,偷偷去见女人的孩子,说给对方听。
她那时有种小孩子特有的执拗,她必须让那个孩子知道,母亲很想他。
事情很顺利,顺利的主要因由是,那个孩子并没有住在那些人声鼎沸的帐篷里。
伪装成小羊的裴姻宁找到那孩子时,他在一座枯井里。
狁族的巫师要驱散他身上与生俱来的邪魔,每晚把他关在枯井里,用刚死的猎物投喂他,对他说的最多的咒语……裴姻宁后来问过,那不是什么咒语,只是一句充满恶意的秽语。
孽种。
然后,她每隔几天,就偷偷披着羊皮,混入羊群中靠近枯井,跟他说话,或者小心地丢一些东西下去。
有时,是捂得温热的青稞饼。
有时,是野花编织的花环。
有时她空着手来了,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讲一些大漓的风物。
让人遗憾的是,那孩子是个小哑巴,无论裴姻宁怎么主动和他说话,他最多只会沉闷地“嗯”几声,或者拍一拍枯井的墙壁,以作回应。
“记住了吗?我叫阿姻。”
遗憾的是,到她从草原逃亡回关内,那孩子一次都没有叫过她。
旧梦晚来急,去时了无痕。
裴姻宁再次睁眼时,天还没有亮,连星光都被浓云遮蔽了,幽黑的井底,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让她猛一清醒的是,面前隐约有个人影,正在看着她。
不等她警醒,一个熟悉的、微哑的嗓音在近处响起。
“阿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