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坚信，鬼曾是人类，只是被无惨操纵，是可悲的。斩鬼是为了护住普通人，守护他们的幸福，而不是为了复仇杀生。

但这名玩弄生命的上弦之二，与她坚守的完全信念相悖……

香奈惠差点殒命，也依旧对童磨生不出半分恨意。她的阿爹在世时，经常这么说：“如果有因沉重的负担而痛苦的人，就帮他分担一半；如果有人烦恼，就一起思考；如果有悲伤的人，就贴近他的心。”

比起恨意，她更同情童磨降生起就没有感知情绪能力这件事。

她转而牵挂起自己妹妹蝴蝶忍。

如果阿爹阿娘没有被恶鬼杀死，她的妹妹本该如寻常人家的姑娘一般，拥有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活到白发苍苍，和伴侣白头偕老。

香奈惠太了解小忍的性子了，妹妹素来爱憎分明，她们约定好，要一起保护其他人尚未被破坏的幸福。小忍也一直追随着自己的脚步，学着宽恕恶鬼的苦难。

可今夜这场厮杀过于惨烈，她害怕这会完全毁掉小忍心中对鬼的善意，让她的妹妹只剩下愤怒与仇恨，被困在无穷无尽的复仇和痛苦里，一生不得安宁。

香奈惠轻轻闭上眼，咳喘压抑在喉间，不敢出声惊扰战场。离破晓还有一刻钟，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5、

战局拉扯得愈发艰难，时间在漫长地流逝。

“哦呀，可爱的小姐完全没有吸入我的冰雾呢。难道是那枚符咒在发挥作用吗。”

童磨面露好奇，铁扇轻轻一挥，冰刃破开符咒，在鸣条鹿的眼角下刮出一道血疤。

“呃——！”愈史郎共享的视野完全消失了。该死。不过愈史郎的精神力也撑不了多久。

喷溅的血糊住鸣条鹿的左眼，旋身的那一瞬，她看见远处香奈惠的身体状况肉眼可见地衰败着。

遗憾与无力感尽数涌上鸣条鹿的心头。

不能再退了，假如要救下香奈惠姐姐，就必须拿到童磨的血液样本交给珠世，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研制出完全遏制冰雾毒的药剂。

不能退，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压迫感使她突破身体的最后一层桎梏。心脏疯狂搏动，血液滚烫如沸，体表温度节节攀升。

——在眼角处，赤红色闪电状斑纹缓缓浮现，隐入血疤之中。

「雷之呼吸·叁之型·聚蚊成雷」

交错的雷光护住周身，细密的电光切碎迎面袭来的冰刺。

童磨挥洒冰刃，语气天真又残忍：

“啊啊，可怜的小姑娘……你现在失血过多，视线已经不清晰了吧？不如我给你一个痛快，你就不用再受苦受累啦~”

开启斑纹的鸣条鹿的大脑清晰，上辈子战斗时恶劣的本性流露出来，她冷笑道：

“哪里来的狗屎空心人，明明感受不到任何情绪，还要在这里扮演人类。你活着意义在哪？”

童磨的笑意淡去，道：“哎呀哎呀，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

他攻势愈发凌厉，冰柱与冰莲层层叠叠，压缩着鸣条鹿的周旋空间，千道冰刺朝鸣条鹿飞来。

不好，他动真格了。

「雷之呼吸·贰之型·稻魂」

多道闪电迅速斩碎冰刃，四肢肌肉渐渐传来撕裂般的酸痛，视野短暂发黑。

如童磨所料，她的确失血过多，只是在斑纹的加持下才能继续战斗。

不，还不能在这里停下……还有一会儿就能天亮了，她必须在天亮前取到血液样本——！

也就在这一瞬，世界彻底变了模样。

视野中的冰刃愈发清晰，空气中的冰雾显形。童磨的肌肉每一次运动，甚至血液流动的节奏，全都铺展在鸣条鹿的眼中。

——鸣条鹿进入了「通透世界」。

童磨感知到眼前人类的质变，她的气息骤然消失，预判精准得诡异。

东方沉沉的黑夜尽头，终于透出一缕淡色的鱼肚白。

“真是可惜呢，”童磨的铁扇遮住冷漠的嘴角，道：“本想送你前往极乐世界，看来只能下次再见了。

“那边那位蝴蝶小姐也是。下次见哦~”

童磨的身躯渐渐隐入冰雾，在身躯完全消失前的那一刻，鸣条鹿发动爆发力最强劲的剑技——

「雷之呼吸·四之型·远雷」

“噗嗤——”随着童磨的愣神，还未来得及结冰的血液喷洒在地面上。这时他的身躯已经完全进入冰雾，消失不见。

传令猫背上挂着针筒，鸣条鹿背过身，遮住自己的动作，把血液吸入针筒交给珠世。随后立刻服用那支遏制冰雾毒的药剂。

早已在远处待命的「隐」部一拥而上。在鸣条鹿得知香奈惠遭袭时，她立刻通知隐的到场，因而香奈惠比上辈子更快得到紧急处理。

远处的街巷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蝴蝶忍冲进这片狼藉的街巷。

“姐姐！”

听着姐姐虚弱的咳喘，看着姐姐苍白失血的面容和不断渗血的唇角，忍的身体颤抖着。

姐姐会死吗？

伴随着这个想法冒出的瞬间，她的耳鸣轰然而响，泪水止不住地溢出。

被隐包围着紧急处理的香奈惠勉强抬眼，扯出一抹安抚的笑意，眼底满是疼惜与担忧。她抚摸着妹妹湿润的脸颊，安慰道：“没事的，小忍。一切都会没事的……”

安慰无济于事——香奈惠看见自己妹妹的泪水里，那份悲伤变成了滔天的恨意。

她的心底满是酸涩和无奈，却不知从何弥补。

“小忍……”香奈惠如叹息般呼唤着妹妹的名字。

随后，她望向不远处注视着自己的鸣条鹿。

被染成血色的羽织残破不堪，撕裂的队服里不断涌出鲜血。那双翠绿的眼睛带着疲倦，却涌起满足和幸福。

看见同僚安然无恙，香奈惠终于松了一口气，晕了过去。

“姐姐——！”蝴蝶忍撕心裂肺。

鸣条鹿静静地看着一切，看见香奈惠只是晕过去后，所有的焦虑和恐惧终于被放下。

太好了，她成功了。

她成功救下香奈惠姐姐，她成功改写了上一世香奈惠死亡的结局。

小忍，这一次，你不用再承受失去姐姐的痛苦。

你会获得幸福的。

心里的巨石落地，迟来的疼痛席卷全身。耳鸣开始代替世界的一切声音。她想要站稳，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发抖，连握着日轮刀的力气都被抽干。

“哐当”刀柄滑落，重重磕在泥地上。

沉重的身躯与泥地接触，她的世界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