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害怕,害怕话说出口,赵清浔会问她一句,为什么?
敏锐细心如赵清浔,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刚走到一半,赵清浔忽而转头看向她,眸光又变回了一贯的澄澈温柔。
沈流萤见他从贴近心口的位置小心翼翼拿出一块丝帕,打开是一张叠得方正的宣纸,宣纸打开,却是江令则的画像。
江家案发后,尽数家财都被查抄,江家人的书信画像被尽数焚毁,似乎他们在这世上的一切痕迹都要被抹除干净。
旁人或许不知这画像到底是从何而来,但沈流萤一眼就能认出。
因为这幅画就是正是出自她手。
那日流放路上,江令则在梅林遇袭,是她及时出手救下他,还用画相之术为他改头换面,给了他一个全新的,足以回雍都搅弄风云的身份。
临别前,她为他留下了这幅画像。
想着,全然抛弃原本的自己以别人的身份样貌存活,这样的滋味或许并不好受。
以后若是他深夜辗转难眠难受之际,能够看看自己原本的模样,或许能够从中得到一些慰藉。
时间有限场地有限材料有限,这画像画得有些潦草,背后的梅花更是草草画就。
但是沈流萤一眼就认出了,眼底神情复杂,心中隐隐猜到了赵清浔将她带来这里的目的。
赵清浔抬头仰视着沈流萤哀痛又复杂的表情,心中更加笃定。
“念念,这是你的画作。”他把这幅画递了过来。
“你或许会好奇这幅画如何辗转到了我的手里。”赵清浔眼神渺远而哀伤。
“令则兄遭遇不幸的消息传到雍都之后,我曾经去过他出事的那一带找过他的尸骨,可是没有找到,却偶尔在一个冷清的书画摊上见到了这幅画像。”
“摊主说这是一个穿着落魄但气质不凡的青年卖给他的,说那青年身无分文,想用这幅画换几个钱好将他父亲体面些下葬。”
“那好心的摊主不认识画上的人,只是觉得这幅画笔锋利落干脆、笔法精妙,而那青年又实在可怜,在那条街上找了许多摊主都不愿收,便多花了点银子把这画收下,还把自己带的干粮全部给了那个青年。”
赵清浔讲到此处哽咽了一下,顿了顿才继续开口:“我感念那摊主为我留下这宝贵的画像,用一锭金买下了这幅画,保存至今。”
沈流萤只觉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当时她太过匆忙,竟没给江令则留下一些傍身的银钱。
从前途光明的探花郎,一路顺遂的天之骄子,转眼跌落成阶下囚,牢狱之灾、丧父之痛接踵而至,身无分文身如浮萍,江令则当时该有多痛苦绝望。
沈流萤闭眼仰头掩饰自己眼中的泪意。
梅林动用画相术之后姥姥果然有所察觉,急急把她从人间拉回兰若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让她离开。
“这不是我的画作。”沈流萤声音是强装出的冷静。
赵清浔默默收回手,原本透着殷殷希冀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暗淡,他看着那块无字碑淡淡道:“你们总是想把我排除在外,三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念念,你看看我,你忍心让我就这样置身事外苟活于世吗?”
赵清浔字字椎心泣血。
沈流萤固执地仰着头,没有睁眼。
她和江令则要干的事情很危险,她不想赵清浔也卷进来。
赵清浔还在继续:“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因为他那天为我出头得罪了吴家,所以后面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才会被碾得粉碎,下场如此凄惨……”
沈流萤终于忍不住睁眼,悲戚道:“这与你无关,他是为了我哥哥鸣冤才惨遭倾轧。”
赵清浔轻轻吸了一口气,转了话锋:“念念,还记得我从知墨意买的梅花图吗?我认识你的笔锋,这就是你的画作,念念。”
他的语调有一种神奇的抚平人焦躁心绪的功效,沈流萤听着他“念念”“念念”这样地叫自己,原先不自觉绷紧的神经竟不知不觉地松懈了几分。
沈流萤带着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蹲下身与赵清浔平视:“你想说什么?”
赵清浔望进沈流萤的眼睛,笑得温柔无害:“念念,我这些年没有一日停止过对令则兄的想念,他是不是回来了?”
沈流萤绝望地想着,赵清浔请应该是猜到了。
在他的视角里,如果她能够让小乐宁死而复生,那么也一样能让江令则回来。
殊途同归,他不管她用的是什么方法,他只问一个结果。
沈流萤沉默。
赵清浔在等一个他期盼了许久的答案。
周遭的空气都如凝滞了一般,时光在此刻仿佛暂时停止了流动,这份等待的焦灼在无限地拉长,钝刀割肉一般,把赵清浔的心来回碾磨。
他伸手隔着衣料握住了沈流萤的胳膊,用殷切的眼神再次询问。
沈流萤受不住赵清浔这样炙热的希冀,她别开视线,嘴唇嗫嚅了一下。
“清浔,你自己去问他。”
赵清浔怔愣了片刻,有星星点点的萤火从暗沉的心底升腾起,带走丝丝缕缕的钝痛,让他整个人都轻快舒朗起来。
“我明白了。”赵清浔松开沈流萤的手臂,慢慢起身。
大概是因为跪得有点久,也可能是猛地站起有些眩晕,也可能他刚刚实在是太过紧张,总之他站起来的时候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沈流萤赶紧起身扶住他,心中又是一阵悲戚。
“清浔,我们都希望你好好顾惜自己的身体。”
赵清浔站稳后便后撤一步与沈流萤拉开一点距离,浑不在意地笑笑:“我会好好爱护自己,把这条命用在最有价值的地方。”
回程的时候,赵清浔和沈流萤同坐了一辆马车。
马车里,赵清浔又絮絮讲起一些关于江令则的事情。
赵清浔回忆起有关江令则的事情,神情总是格外地温柔又哀伤。
马车的车轱辘辚辚向前,快到国师府门口时,赵清浔轻叹了一声:“所以,念念,令则是极好的一个人,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沈流萤只定定看着他,末了挤出一丝笑来:“我知道了,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