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提这件事,便不是只为同我闲谈。”
方秉棠静了片刻。
“西煌与北康正议和。我原是想请夫人——”
“方秉棠!”她冷冷打断。“战事屠戮无辜,若要我从中作梗再将两国推回战场,绝无可能。”
方秉棠笑意敛去,沉沉正视她。
“你我皆受圣贤礼教,夫人就这般看我?” 辛鸽将头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不再言语。
“你先歇着吧,这般虚弱也帮不了义军任何。”
方秉棠起身拍拍枯草。戟琮那个疯子受了重创,西煌兵马迟早要封山搜捕,需尽快在天亮前赶回据点。
“对了,夫人…”
他行出两步,忽而回身朝她一拱手。
“在下,字慰之。”
辛鸽微怔。时移世易,她不再是命妇,顶多是个庶民。原是不能直呼这位招抚使大人名讳的。
“是,慰之。”她轻声应了,敛衽还礼。“是妾失了分寸。”
方秉棠瞧着她眉梢一挑,恢复了轻快:“你别多想。这世道官爵名分俱散,我亦不愿自称什么晚生。”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她毫无血色的侧脸上,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听他……唤过你的小字,只觉好听得很,不知是哪两个字?”
“如今虽是西煌的天,可你我始终是汉人。立身之礼不可废,闺中私字非外男可呼。还有——”
她把水囊塞回他手里,窗外露出一角残月。
“我不愿再想起那个人。”
“到了关隘,妾便与方大人和诸位义士别过,保重。” 她连追问后续的兴致都欠奉。
可义军们深知,西煌以少胜多赢下北康,乃是这位夫人的谋略,想出言挽留。却皆被方秉棠挥手斥退。
待庙内只剩两人方秉棠才幽幽开口。
“不若先随我们走,北地我有些旧识,寻一住处和营生给你,并非难事。”
辛鸽明眸澄澈,秋水观心。
方秉棠似客气一提,唯那双眼睛瞧着规矩,细究之下却藏着心思。
“昨日你听见、看见的,都是真的。”她手放到小腹上,“我的孩子已经没了。”
方秉棠脸上的神情缓缓收住。
“我知道。”
这个女人容颜仍年轻,却有种洗旧绫罗似的倦意。
家国社稷,复仇功业…这些足以令人激昂的字眼,在她面前都极轻。
她是想自己走一回,生死都好,只她自己选。
方秉棠叹了口气,只能采取迂回之术。
“我不干涉夫人去留。可夫人该清楚,整个西北边境,皆有西煌军司。貌美却无依无靠的女子,在这世道里是绝无可能安然活下去的。”
他顿了顿,看她渐渐迟疑的脸色,“义军中有参谋懂星象,夫人无需劳心伤神,只需偶尔替我们解一解文书即可。再者……”
辛鸽没再说话。
方秉棠知道劝不动了,“既你心意已决,在下不敢强留。”
他退后一步,“关隘之外,山高水长,夫人珍重。”
而这头的柔狼山军司不敢耽搁。
戟琮中途醒过一回。俯身听只听清一句“给朕追…往北追”,随后又没了声息。
将领当即分出人马追索,另遣两名快骑,带着封缄直赴新庆。余下众人将皇帝抬入车中。樊医婆随车照看,护卫沿官道往都城赶。
焉明山接过军司印信,脸色便变了。他直赴戟璋所在的殿中。
戟璋听闻皇兄在柔狼山遇义军伏击,伤重不醒。急得一下子蹦起来
“皇兄现下如何了!?皇嫂呢?”
焉明山垂下眼。
少顷,戟璋才平静部署:不用御辇仪仗。取寻常厢车裹素色帷幔。随行护卫皆换便服去迎接,遇袭一事不得声张。
他又命人赴太医署,召擅治金创的太医入宫候诊。寝殿腾出,炉火添起,热水、净布、药物一应备齐;值夜宫人重新筛过,只留几名惯常服侍的人。宫内传令循平日规矩,外头看不出半分异样。
焉明山亲自接驾。
厢车从宫侧门驶出,护卫才渐渐合拢,马蹄踏过湿路,径直向柔狼山而去。
夜色中两队人马相接,焉明山掀开军车帘子。戟琮躺在毡上,面色灰白。车里偶尔传来摩擦,或是樊医婆吩咐取水洗伤口的声音。
将近城门时,持令的人已在等候。
戟璋等在寝殿外,厢车帘子揭起,他看见兄长垂着的手,呼吸紧张。
众人将戟琮抬入殿中,灯火一盏盏添亮。戟璋跟着走了进去,直到太医请他暂避,才退到屏风外。里头剪开布缕声轻响,偶有低声交谈。
戟琮自无尽的噩梦中豁然睁眼。
颈上被绳勒出一圈红痕。他下意识去摸,是空的。那个陪他熬过无数日子的东西不在了。
像是不信,他又摸了一遍。
然后,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攥成了一个空拳。
一息。两息。
瞳眸中暴戾阴沉满溢而出。撑住榻沿起身,旧创骤然迸裂。身子一晃跌回枕上。
焉明山赶忙去扶住他:“陛下!山口已封,几处驿路都有镇守”
殿门忽然被推开。郎圭被人带进来,他先张望着,却只看到重伤的皇帝,脸色一变。
“我母亲呢?!”
无人回答。
他大步走近,将带来的信掷下。
“你将我母亲丢在哪里了?!”
焉明山一脚踹在郎圭膝弯,将他按跪榻前:“天子面前岂容你这般无礼!”
“若不想你母亲死在外头......”戟琮闭了闭眼,许久才重新睁开。“就将捍南义军所有据点,如数报给朕!”
郎圭齿根漫上苦冷。
他记忆里仍是辛鸽日渐衰弱的身子,蛊毒之事知之者甚少。
义军带走他,极有可能让她陷入危险。眼前的男人,竟是世上唯一能将母亲保全的人。
“加入义军……本是为救国。”郎圭嗓音发抖,“我是庶出,可母亲待我一如己出……我一直以嫡子的身份活着。”
戟琮如冷血的猎手般盯着他。
郎圭按在地上的双手蜷起,“据点……我不知。在军中我位卑言轻,只是听参议官提及,他们要遣最精锐的人马……暗往北康,上京。”
“北康上京?”戟琮将这四个字过了一遍。
方秉棠作为招抚使,从不只是冲锋陷阵的角色。他领着义军最精锐的人马,不奔战场,奔邻国的都城,只能是去接一样重要东西,或人。
南黎亡国之君始终下落不明。
他低低一笑,继而越笑越沉,笑到胸口阵痛。
那老东西,果然还活着。
郎季远已入黄泉,死了的人还不了,活着的便一并清算。
此事若放在寻常,不过是丧家之犬抓回即可,可放在议和之后便是背盟!在场的群臣掩不住振奋。
这一柄刀,终于是递到了戟琮手里。
“拟文书给北康。”方秉棠那支义军走的是荒径,时间只长不短;而西煌军走官道,自然快于他们。
“另派一支右厢军精锐.....”戟琮再次阖上眼,哑声道,“把她给朕带回来。”
“属下这便给张纯祐传信。”焉明山抱拳。
“他一个南黎旧臣……”戟璋坐了半天,终是有些紧张地开口,却咽下去一半:“……不,不可让他知晓吧。”
戟琮撩开眼皮看弟弟。焉明山的目光也转过来,等一个决断。
只闻戟琮长吐出一口气。“没听见吗?”虽是对焉明山说,目光却仍落在戟璋身上。
“此书不经张纯祐,你亲自去办。”
戟璋愣了愣,随即又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