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梨珠暗自喟叹后,才敛衽垂眸,声音清冷如碎玉,“臣女,温梨珠,拜见官家、太后。”
闻声,御座上新帝谢宣搭在案上的掌心忽而握拳,鼻尖气息起伏亦微微加快。然,抬眸时样子却似懒懒如常。
太后攥紧酒杯的手,这才稍稍一松。
玄色龙袍上的金线蟠龙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谢宣指尖转着一枚墨玉扳指,目光掠过温梨珠低垂的脸,最终落在她眼尾那颗胭脂痣上。
她肤色甚白,那胭脂痣倒像雪地里溅了一滴血。
“温梨珠?”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眼睛却紧凝着她,“抬起头来。”
温梨珠依言抬眸,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双眼似乎没有帝王该有的冷意,反倒叫她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她心头一颤,有些无措,脑海中频频闪过一个人影,手中拿着荼蘼花……再往下的,她怎么也记不清。
温衍见她久久愣神,唯恐她在大殿上闹出事端,连将手中的酒杯放下,一步踏出,声若洪钟:“官家初登大宝,六宫尚虚,臣斗胆,献小女梨珠充掖后宫,以奉天颜!”
御座之上,谢宣忽然从喉间滚出一声低笑,刮过殿宇:“哦?充掖后宫?”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最终钉在温衍身上,“不知永宁侯,属意何位?贵妃?亦或是——”他刻意拖长了尾音,殿内空气骤然凝滞,“中宫凤位?”
殿内沉寂,满殿目光皆凝于温衍一身。
“中宫凤位?”
“一个庶女也配?”
“这永宁侯是想一手遮天吗?”
“怕不是要造反了……”
殿前纷议声愈来愈大,温衍神色似也肉眼可见地慌了。
官场沉浮,何来生死相托的肝胆?
温梨珠冷眼看着他,目光急急扫向平日称兄道弟的同僚,却见那些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脚下那冰冷的金砖突然生出了万花筒般引人探究。
她心底蓦地涌起一股荒诞的讥嘲。这便是她的生身父亲!一面能将亲生骨肉当作贡品锁进锦匣,一面却又在帝王片语之前,惊惧得冷汗如浆,浸透了那身朱紫官服的前襟!
“温梨珠。”温衍无奈回神,眼风如刀狠狠挖向温梨珠,从缝间挤出气音齿,“快,讨官家欢心。”
小娘性命捏在父亲掌中,温梨珠脊背僵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分明害怕得不行,终是伏低身子叩首于冰冷的金砖之上,“我,臣女,臣女惟愿侍奉官家身侧,其他别无所求。”
殿前礼仪,温衍并未少教,只是平日在府上,她总被大娘子欺压,好端端一个侯府小姐,活得反倒不如府内侍女。
如今,万众瞩目,倒叫她一时难以适应身份,开口也乱了分寸。好在,她转了神,换了口。
“好一个别无所求。”谢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仿佛在看一件碍眼的器件,“你是想要朕的心?”
温梨珠浑身一颤,将额头抵得更低,她未曾见过如此大的阵仗,恐惧将她裹住,开口时声音细若蚊呐,好在清晰可闻:“臣女只求能常伴君侧,为官家绵延皇嗣,此生便足矣。”
“绵延皇嗣?”谢宣一字一顿,字字如冰珠砸落玉阶。他起身,玄黑龙纹靴踏着森然寒意,一步步走下御座。
靴尖堪堪停在温梨珠低垂的视线之下。虽看不见官家神色,周遭低沉压抑的气氛,却早叫她在心底描摹的官家的容貌。
谢宣俯身,修长的手指钳住温梨珠的下颌。他盯着她眼尾那颗胭脂痣,指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咫尺间,清冽的檀香猝然裹挟了女郎。
她柳眉微蹙,嫡姐分明说,帝王周身当浸透龙涎之息。可这分明是檀香!为何世人皆道天子身伴龙涎?
她仓皇垂眸,不敢迎视。官家却步步紧逼,迫得她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美人匣,再无退路。
惊惶抬首间,只见他信手取出匣内香瓶,温和的眸子顷刻间染上了血丝。
他薄唇轻启,温热的气息灼过她耳廓,语气却冷得像腊月寒风:“你这种货色,也配上朕的床!”
谢宣的声音压得极低,仅够钻入温梨珠耳中,似是有意贬低她。眸子内的血丝,更是逼得逼得她掌心瞬间沁出冰冷的黏腻。
温梨珠手心紧攥,眸光低垂。
她忆起嫡姐的话:太后总以官家尚不更事为由,迟迟不肯交出玉玺。如此说来,若官家能诞下皇嗣,太后便再难把持玉玺不还。
我分明是在襄助官家。为何,他竟如此恼怒?
温梨珠素来胆小,知自己大祸临头,她更不敢再瞧官家神色。
却不料,转身间,谢宣字字清晰道,“永宁侯府,温氏之女温梨珠。”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满座大臣紧绷的脸色,良久,才慢悠悠掷下那轻飘飘却重如枷锁的两个字:“册为,梨妃。”
刹那间,温衍脸上骤然迸发出狂喜之色,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猛地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上冰凉的金砖,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臣叩谢官家天恩!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
温梨珠依礼紧随其后,伏身叩首,声音清泠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心底却疑窦丛生。
方才他的话,究竟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