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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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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梨珠缓缓抽回已回暖的手,掌心用力拭过脸颊,将未干的泪痕抹得发红。喉间哽了许久,才终于挤出喑哑的声音”

“春芙,你去替我寻一套宦官的衣服来。”

小宫女犹豫了一瞬。宦官的衣服不是随便能拿到的,尤其是合身的。但看着铜镜里那双灰寂的眼睛,她到底没有多问,只低声道了句“梨娘子稍候”,便转身出了殿门。

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小宫女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套半旧的宦官袍服,额角沁着细汗,也不知是从哪个相熟的官宦那儿借来的。

待换好衣裳,温梨珠在她面前站定,“如何?旁人可还认得出我?”

春芙端详片刻,认真道,“梨娘子生得白净,穿宦官服是有些扎眼,但低着头走路,旁人不会细看。”

窗外晨光愈发明澈,透过窗棂铺了满室,融融暖暖地笼罩着宁华殿,竟仿佛真将昨夜积下的阴翳,一寸寸照淡了去。

*

垂拱殿外的廊道幽深,迎面走来几位低首疾行的宫人。温梨珠慌忙将头埋得更低,脚下步子加快,袍袖轻振,带起细微的风声,她的心也被牵得上下起伏。

一路惊险,幸而并未被人察觉出异样。

温梨珠走到春芙说好的地,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敢大口喘息、定神。

她今日做的事,若被太后知道,便是死路一条。若被父亲知道她搞砸了,小娘也活不了。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她攥着袖中的药瓶,忽然觉得可笑。她这辈子做任何事都瞻前顾后,唯独这一次,竟要豁出命去赌一个连她自己都不信的法子。

昨夜翻看的话本中说,无外乎不在言,凡世间男子,多半贪慕新鲜,尤爱暗中偷欢的刺激。

她其实也知道,话本里写的多半是骗人的。只是她已没有别的法子,除了这些骗人的故事,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别的。

隐在假山后的巨石旁,她低头紧攥着袖中药瓶,掌心渗出薄汗。正踌躇不定时,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春芙是抄小径跑来的,额角全是汗,“梨娘子,官家,官家往这边来了!”

顺着春芙所指望去,远远便瞧见一行仪仗迤逦而来,为首那人头顶的展开脚幞头在树影间时隐时现。

女郎飞快将药瓶收回怀中藏妥,深吸一口气,阖眼定了定神,随后抓住时机,从假山后倏然闪出,直往那顶脚幞头下的人怀中扑——

那人身手敏捷,反手便钳住她纤细的颈项!指节锁紧,力道狠重,她痛得气息骤窒,半句话也吐不出。

李恩成虽吃了一惊,却已本能地抢步挡在御前。其余侍从瞬间合围成阵,将他护在中央,佩刀与骨朵铿然出鞘半寸,目光如铁网般罩住四方,再不容任何人近前半步。

此情景不甚多见,皂纱下的人额角虽渗出细汗,却有条不紊地扬声高喊:“来人!护驾——快护驾!”

呼声划破园中寂静,远处脚步声如潮水般疾涌而来。

少帝这才松手,任她跌落在地。他掸了掸方才被攥出皱褶的赭黄袍袖,垂眼审视脚下蜷缩的身影。

温梨珠伏在地上,脑中一片轰然。她垂首咬唇,喉间涩得挤不出半个字。

四月的风穿过庭院,忽起,忽歇。

风掠过她鬓边时,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药味盖过的熟悉气息,悄然钻进谢宣鼻尖。

他目光倏然一凝,落回她身上。

那身子在宽大的宦官服下显得过分娇小,此刻正细细发着抖。一双贴着地面的手,指尖用力到泛起青白,将满心的惶然暴露无遗。

少帝双眸骤然一缩。

是她。

他抬手,止住身后已拔剑之人,示意他们莫动。

而后侧身,信手从身侧侍卫的刀鞘中抽出一柄长刀,雪亮的刀尖向下,轻轻抵住她低垂的下颌:“抬头。”

见温梨珠仍僵跪不动,他沉声片刻,道:

“李恩成。”

“臣在。”

“拖下去。”少帝看了她一会儿,眉宇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顿了片刻,饶有意味地吐出两个字,“杖毙。”

言罢信手掷剑,长剑铿然坠地。

闻言,温梨珠连连摆手。

“官,官家!我不是刺客。”她倏然仰脸,双手死死攥住他龙袍下摆。

展角幞头微微一晃,谢宣垂眸,终于看清那张苍白的脸。

幞头下的男子没挣开女郎攥着赭黄常袍的玉手,眼底骤起波澜,“梨娘子?”

但不知为何,温梨珠总觉得,这份吃惊是装出来的。

“穿着这样,成何体统!”

天子不怒自威,宫人见状都埋头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喘。

他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还不快跟上。”

“梨娘子。”

已经走出几步的李恩成回过头,见地上之人仍失魂落魄地跪着,又迅速折返回来。他在她身侧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

“梨娘子,快跟上吧。官家方才是唬住你呢!”

温梨珠浑身一颤,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在对上李恩成那平静无波却意味深长的目光时,终于恍然。

她被人引至福宁殿西阁。

“梨娘子请在此稍候,官家处理完手头事务便来。”

“有劳李奉官。”

阁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温梨珠在寂静中独自等待,时间被拉得黏稠而漫长,从晨间直熬到日影渐正。约莫是午膳时分,外间终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阁门被推开。

一道被斜阳拉长的人影,先于本人,徐徐侵入门内光洁的地砖。

她慌忙起身行礼,动作间,宽大粗糙的宦官袍袖垂落,与她此刻仓皇的姿态格格不入,刺眼得令人无地自容。

女郎这才惊觉,竟忘了讨身衣裳更换!

慌乱间,她瞥着地上那道越来越近的威严身影,一个念头猛地抓住她。

若官家真要问罪,我便抓住官家的手,求他。话本里不都写着么,男子最怕的,便是女人的眼泪与纠缠。

她暗自攥紧了袖中冰凉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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