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朝这边靠近,那脚步声又闷又沉,让人莫名有些心慌。
秦扶鸾的身体本能地往后靠了靠。
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紧接着,一只血淋淋的大手掀开了面前那块龙凤云锦贴金箔蔽膝。
刺眼的光线猝不及防地射进了车内。
秦扶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还没等她看清那张脸,耳畔突然传来青禾有些焦急的声音。
“小娘子,醒醒。”
“小娘子,快醒醒!”
秦扶鸾猛然从梦中惊醒,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目光茫然地凝滞在虚空处,后又落在面前的那块被掀开的龙凤云锦贴金箔蔽膝上。
蔽膝后是冯简那张年轻坚毅的脸,他持刀站在婚车外,道:“王妃殿下,牙兵队伍发生异变,还请殿下速随下官离开此处!”他的语速很快,失去了以往的沉稳持重。
异变?
秦扶鸾刚从梦中惊醒,脑中尚且一团云雾,她的目光下移,看到冯简手上那把三尺长的横刀正往下滴着鲜红的血。
见她没有反应。
冯简的脸色越来越焦急,催促道:“殿下!”
秦扶鸾脑中一道白光骤然闪过,她猛地回过神,动作飞快地回身从坐塌下翻出一把精美的短刀,把短刀紧紧地攥在手里,跟在冯简身后,探身走出车内。
站在车辕上环顾四周,她被眼前的一切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只听到身后青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就见原本井然有序的牙兵队伍早已经乱作一团,他们丢甲弃锐化作面目狰狞的野兽,张开獠牙互相撕咬啃噬,哀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全是新鲜的断肢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几欲作呕。
“发生了何事?怎么会这样?”秦扶鸾的声音有些颤抖,几乎以为自己还身处梦中。
冯简扯住缰绳,动作敏捷地避开一个要扑上来的牙兵,听到秦扶鸾这么问,他面露愧色,道:“殿下恕罪,下官也不知为何。一刻钟前有牙兵来报,说队伍里有人发了狂症见人就咬,已经咬伤多人,下官前去查看,发现他们已然成了这副模样!”
秦扶鸾来不及思考更多,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语气焦急地问道:“杜副使呢?”
冯简抽刀又砍翻一个扑向他的侍女,飞快地答:“殿下放心,副使大人无事。”
秦扶鸾抬头环视一圈,就见不远处的一个土坡旁,杜文宪正带着几个牙兵在扒拉着地上散落的箱笼,竟然是在努力地抢救着她的嫁妆。
土坡四周围着十几个双眼猩红的牙兵,饿疯了的鬣狗一般朝他们扑过去。
被围在中间的几个牙兵看到昔日同袍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心中又是害怕又是不忍,大声吼道:“不要过来!”
那些双眼猩红的牙兵全然不畏死,视刀尖如无物,直接扑了上去,“噗嗤”一声,雪白的刀尖穿过他们的身体,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又更浓了些。
看到被刺中的牙兵竟然还能活动自如,一步一步朝猎物逼过去,秦扶鸾心惊肉跳,极致的恐惧让她的头皮都在发麻。
她心脏跳得飞快,看向坐在轼前拼命驾着婚车躲开攻击的冯简,颤声道:“来不及了。”
说完,她挥起手中短刀,将连接马匹和婚车的鞅绳一刀斩断。
看到秦扶鸾的动作,冯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车身庞大,眼下情形,要逃命,只能弃车。
他奋力一扯缰绳,止住婚车去势,整个人跳将起来,如一只猿猴稳稳盘踞在车辕上,手中横刀势大力沉,往下一劈,余下的三根鞅绳被齐齐斩断。
四匹大宛马人立而起,悬蹄半空,引颈长嘶,惊起林中群鸟。
秦扶鸾深吸一口气,从婚车上跳下来,回身见两个婢子扶着车轸神色惊惶,焦急地冲她们喊:“快上马!”说罢,她拎起裙角,飞快地攀上一匹白马,朝着杜文宪的方向疾奔而去。
冯简一连砍翻几个牙兵,飞身上马,紧紧地护在秦扶鸾身侧。
杜文宪被困在土坡下,看着那些发了疯的牙兵抓着活人生嚼,他吓软了双腿,却还死死抱着手里的那个瑞兽纹盝顶匣不放。
“杜副使!”
秦扶鸾骑马奔到近前,围在土坡前的几个牙兵立刻调转目标,朝她扑了过来。
秦扶鸾双腿夹紧马肚左右闪躲,看着马下那几个狰狞的面孔,她心中暗恨,早知有今日,她就应该买把长点的防身兵器,手中的这柄短刀虽嵌了珠宝十分精致,但到了这生死相关的时候,实在是够看不够用。
她左支右绌,十分吃力,一个不妨,一名牙兵扑上来抓住她的小腿,秦扶鸾大骇,使出浑身力气用力去踹,那牙兵咬空,一口獠牙落在了她身下的那匹白马上,直接扯下一大块血淋淋的肉下来。
白马吃痛,仰头凄厉地长嘶一声。
这四匹纯白的大宛马是她费尽功夫四处搜罗而来,每匹都价值千金。
秦扶鸾心痛无比,骂了一声,她双腿紧勾住马鞍,半个身子斜挂在马背上,俯身以迅雷之势将手中短刀深深刺进那名牙兵的胸膛。
另一边,冯简纵马冲到土坡前,横劈一刀,砍菜似的将几个牙兵的头颅砍断,一把拽起已经瘫软在地的杜文宪,将他拉上马背,后又掉转马头奔到秦扶鸾身前,将围在她身边的几个牙兵悉数斩杀。
“副使大人可安好?”秦扶鸾关切发问。
杜文宪脸色苍白,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哆哆嗦嗦道:“蒙……殿下垂询,下官尚……尚且安好,只是圣人赐予殿下的那些……”
不等他说完,秦扶鸾面色焦急地转头去看身后。
所幸两个婢子已经骑马朝这边追了上来。
秦扶鸾心下稍安,她将身上那件碍事的翟衣快速脱下,扬手一扔,当机立断道:“那些都是死物,无甚要紧,为今之计,保命为上!逃!”
几人拼命朝林外奔去,途中又救下几个逃命的仆役和乐工。
一直奔出几里地,秦扶鸾才敢回头去看。
天色近暮,身后那片林中像是起了一层血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恍如一场可怕的梦魇。
浩浩荡荡的千人队伍,现在竟然只剩下了伶仃的十几人。
秦扶鸾心痛难言,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众人一路奔到顿丘城外,天色尚未黑透,城门前盘问过所的门卒看到他们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模样吓了一跳,直到杜文宪拿出怀中那卷白玉轴五色绫圣旨,门卒又吓了一大跳,这才恭恭敬敬地将人请进城内的馆驿。
贵人来得突然,驿长显然有些惊慌。
冯简和杜文宪将秦扶鸾送到馆驿后就急急忙忙地去找县令借兵出城剿灭那些发疯的牙兵。
馆驿内,秦扶鸾浑身脱力、双腿发软,只能怔怔地望着那匹受伤的白马。
青禾青苗歇息片刻缓了过来,看到秦扶鸾鬓发散乱、浑身脏污的模样,两人柔声劝道:“娘子方才受惊了,奴婢伺候娘子回房洗漱吧。”
秦扶鸾摇摇头,像是察觉出了什么,她走近几步,紧紧盯着那匹白马,但见那畜生双眼猩红,四个马蹄焦躁地蹬着地面,死死地咬着口中的马嚼子。
秦扶鸾一愣,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白马身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咬痕上。
那咬痕极深,正往外渗着殷红的血液。
秦扶鸾脑中白光一闪而过,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了上来,爬满整个脊背。
顿了一瞬,她抽出腰间短刀,手起刀落,割断马喉。
白马凄苦地哀鸣一声,四蹄抽搐一瞬,变得僵直,最后倒毙在地。
秦扶鸾收刀入鞘,转头望向恭候在侧的驿长,冷声道:“速速带路,我要去见此间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