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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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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销金,鸦声嘹唳。

李巽之站在城门楼上眺望着远处的山间平畴和游荡在那苍茫暮色中凝结成点点墨色的噬人鬼怪。

夕阳的光影将他英美锐利的侧脸镀上一层鎏金,远处群山绵延,和他宽阔起伏的背脊线条融在一起。

半年前靖王李巽之因出言触怒圣人被赶出长安,黜为黎阳镇守使。

黎阳镇位于卫州治所黎阳县,素有“黎阳仓城”的美誉。因此地乃是西进洛阳、南下江淮的重要前进基地,也是帝国重要粮仓、漕运枢纽,故而历任黎阳镇守使无一不是帝心之倚、股肱之寄。

虽这守使一职位卑权重,但身为食万邑、驾驷乘的堂堂亲王竟然被赶到这弹丸之地当一镇守使。这半年来,这位昔日长安城中金鞍玉勒、恣肆无忌的靖王殿下过得不可谓不憋闷。

前些日接连下了几场暴雨,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汛期,李巽之亲自率领部下巡防永济渠、加固河堤,忽闻手下急报,说距离此处不远的昌乐县附近似乎发生异动。

算算日子,那支送亲队伍似乎也要到那附近了。

李巽之当即给昌乐县和顿丘县的县令各去了一封急函,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护住那位节度使之女。待处理完手中事务,他亲率几十骑兵,夤夜急驰赶往顿丘县。没想到还没到目的地,就在官道附近碰到了被围困的卢望川等人。

李巽之之所以这么在乎那女子的死活,倒不完全是因为她即将成为自己的嫂嫂。

自安史胡虏之祸后,藩镇林立,尾大不掉,已是江河横流之势。大大小小的藩镇中尤以河朔三镇为甚。三镇不仅自成一体、世袭罔替,境内更是骄兵逐帅,战火无日不有。

俗语道“长安天子,魏府牙兵”,节度使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必要厚赏士卒,长此以往,养成了手下牙兵们骄纵贪婪的风气,一旦得不到满足,他们便会杀死旧主,拥立新主,这便是三镇以下克上的传统。

如今的三镇之中势头最盛的幽州节度使秦猛原来便是一名牙兵将领,此人狼子野心、手段酷辣,一朝发动兵变杀死旧主,跃身成为新的节度使。

秦猛性情凶悍不驯,他上位之后不仅自置官吏、私蓄甲兵、不供贡赋,甚至还寻衅将朝廷在幽州的监军使斩杀,使得藩镇和朝廷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张。

这几年秦猛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前,大约是瞧着自己始终生不出来儿子,节度使之位没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加之外有其他藩镇虎视眈眈,内有手下悍将蠢蠢欲动,秦猛对朝廷态度总算有所缓和,前些日子竟然还允了朝廷的赐婚,答应将自己的女儿嫁入皇家,结为秦晋之好。

只不过当初明明商议好要将大女儿嫁过来,最后登上婚车的却是小女儿。原本嫁大女儿还是小女儿也是无妨,只是这般临阵变卦,轻诺寡信,完全不将天家威严放在眼里,实在可恨。

一想起密报上说秦家的那两位小娘子在听闻朝廷有结亲意向后互相推诿,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竟是谁也不愿意嫁过来,李巽之更是恨得牙痒痒。

恨虽恨,他却也明白那秦家小娘子万万不能在去长安的路上发生任何意外,否则朝廷与幽州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局势怕是又要陷入混乱。

李巽之皱眉,又想起那女子今日的种种做派,愈发觉得她和她那阴险狡诈的节度使父亲倒是极为相似。

这样的女子竟然要嫁给自己那风光霁月、如谪仙人般的兄长,李巽之由衷地为自己的兄长生出一种不平之感。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巽之回过神来。

一名面容俊秀的年轻将士走到近前,恭敬地回禀:“殿下,城墙这边已经布置妥当。顿丘县城墙高两丈有余,长七里有余,夯土为基,转石堆砌,女墙高六尺,堞眼相隔五步,除了增设岗哨日夜巡防外,各处堞眼均配备一名弓弩手,另备火油、滚石。引火墙也已经竖起,另外,城内军械库内的弩床也已调出来备用。”

那年轻将士顿了一下,原本想说其实昨夜睿王妃已经做好了大致部署,今日他们不过是酌情增补了一些,但看面前那位靖王殿下的脸色,他就知道这话最好还是咽进肚子里,于是只道:“如此准备,应当万无一失。”

听完下属的汇报,李巽之点点头,抬步朝城门楼下走去,走出去几步,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回首,目光落在身后那个年轻将士身上,道:“明日你不用跟着本王去昌乐县,秦氏女狡诈多谋,你去馆驿看着她。”

那年轻将士一愣,躬身应是,随即领命去了。

从城墙处下来,李巽之又亲率部下去城中各坊一一巡查。

顿丘县说大并不算大,却也是个东西跨度八十余里、南北跨度九十余里的中等县,城中共有十八个坊,按户巡查,逐一勘验,诚非易事。

是夜梆传三更,大街小巷依旧灯火幢幢,铁甲铿然。李巽之率部下十几骑从一街巷疾驰而过,忽闻身后县尉曹德全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们忙得昏天黑地,他身为县丞倒在家中躲懒。”

李巽之回头去看,只见路边一处亮着灯火的宅院前站着一个文士打扮的清瘦中年男子,正在门前接受盘问。两人视线相对,中年男子很快就低下头去。

曹德全瞥见李巽之的动作,吓了一跳,似是没想到这位靖王殿下的耳力如此敏锐,自己不过一句低声抱怨,竟被他听入耳中。

曹德全埋下头,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正犹豫要不要开口解释,再抬头时却见前方那匹黑色宝驹四蹄翻飞,载着马背上那道矫捷如豹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夜色之中。

今夜事多,明日一早还要出发去昌乐县,李巽之不得不加快动作。

好在城门关闭及时,城内暂时风平浪静,并未发现任何异动。直到确认整个顿丘县像个铁桶一般坚不可破,他这才带领部下纵马回到县衙。

夜色已深,县衙内却还灯火通明。

县令卢望川听到马蹄声,匆忙迎上来,殷勤地询问李巽之今夜要下榻何处,还道馆驿那边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住处。

李巽之道:“不必折腾,本王今夜睡在此处。”说罢,按着腰间佩刀,大步朝县衙内走去。

卢望川闻言一喜,暗自庆幸,还好他做了两手准备,早就让手下公人在县衙后收拾出了数间厢房出来。

靖王殿下乃是天潢贵胄、尊荣无比,虽说了不必折腾,但却万万不能怠慢。

是夜月明星稀,李巽之带着两名亲信在卢望川的指引下来到一处东厢房。

推门而入,房内异香扑鼻,灯影绰绰,就见两名貌美婢子恭顺地站在屋内,声音娇脆如莺:“奴婢拜见靖王殿下。”

李巽之回头去看。

卢望川脸上堆着笑,道:“殿下今夜辛劳,下官挑了两个身家清白的侍儿,好帮殿下松松筋骨。”

此话一出,跟在李巽之身后的一个桃花眼青年“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另一个青年虽没笑出声,一张黑黑的脸皮也因为忍笑有些微微发红。

李巽之面无表情地盯着卢望川:“本王让你留在县衙忙,你就忙这个?”

卢望川一愣,一时之间没听出靖王殿下这句话是何意思。

“滚。”李巽之的语气十分不耐烦:“你滚!让她们也滚!”

卢望川吓了一跳,反应过来,面色苍白地招呼两个婢女从房内退出来,忙不迭地告退离开。

等人连滚带爬地走远了,李巽之阴沉沉的目光又转向身后那两人。

裴澍生见状立刻识趣道:“殿下不消说,属下也马上滚。”说罢,拉着仍杵在那里的尉迟谦一溜烟走了。

李巽之黑着脸大步踏入房内,推开轩窗,让满屋子的气味散开,转到屏风后,看到浴桶里盛满了温热的清水,在烛火下泛着粼粼波光,他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些。

县令的宅子就在县衙隔壁,一路上卢望川垂头丧气,心里琢磨着自己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才惹得靖王殿下如此动怒。

莫不是这位靖王殿下今夜太过劳累,自己送了两个美娇娘过去,对方消受不起,又怕在部下面前损了颜面,这才大动肝火?

思及此,卢望川恍然大悟,心中更是悔恨,简直恨不得甩自己两个巴掌才好。

他一路唉声叹气地去了。

县衙这边,李巽之洗漱完毕,刚浅眠了两个时辰,天光已经透过窗户照了进来,他收拾妥当后迈出房门,吩咐部下准备辎重出发去昌乐县。

卢望川也起了个大早,他眼下挂着两个青黑眼圈,小心翼翼地陪在一旁,见李巽之并没有再追究昨晚的事情,心里松了口气。

“殿下,城外现在围着不少那东西,是否要等那些东西散开些再准备出城?”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卢望川刚过而立,穿着讲究,蓄着一把美髯,打眼一看翩翩文士风流,只不过脊梁骨稍显软了些,倒显得他那通身的高洁雅士风范有些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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