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扶鸾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箭矢收入箭囊中,忽觉胳膊被人用力抓住,她一愣,回头望去。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猛地贴了过来,离她不过一拳的距离,那呼吸间的腐朽气息直直灌入她的鼻腔,让她几欲作呕。
地上的窦守义不知何时竟又“死而复生”了!
秦扶鸾大骇,猛地跌坐在地。
窦守义扑上来,两只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
秦扶鸾脖颈被掐得生疼,一张脸憋得通红,她攥住手中箭矢,使出全身力气直直朝窦守义的眼珠刺去。
“扑哧”一声,一蓬血飞溅到她脸上。
窦守义喉咙里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声。
秦扶鸾下意识闭上眼睛,粘稠滑腻的鲜血顺着箭杆流到她手心,让她几乎握不住手中箭矢,她暗道不好,正摸索着去抽腰间长刀。
下一瞬,窦守义的吼叫声骤然变得凄厉。
她抬手拂去脸上血渍,抬头去看,就见窦守义的胸口被一枪洞穿,精钢的锋刃闪烁着凛冽的寒光,血珠顺着枪尖一滴一滴往下坠。
再往上看,是李巽之那张冰冷的脸,他淡淡瞥她一眼,一只手抓住窦守义头颅,生生将他往后拖出七八尺远。
窦守义一双腿不停地蹬着地砖,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他胸口处已有一处致命伤,浑身几乎被血浸透,饶是如此,竟还有力气反抗。
秦扶鸾捂住喉咙艰难地咳了几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起乌金弓,瞄准窦守义的头颅,一箭正中眉心。
窦守义的身形猛地定住,一双猩红的眼睛瞪大,四肢抽搐了一下,终于没有动静了。
李巽之颇为嫌弃地将窦守义的尸体扔到一旁。
秦扶鸾心有余悸地走到近前,小心翼翼地观察窦守义的尸身,抬头看着李巽之,道:“想必是吃了仙药的缘故,这老太监竟比外面的那些走尸难杀得多。”
她发髻散乱,声音嘶哑,一张脸上全是暗红的血渍,实在是惨不忍睹。
李巽之微微皱眉,移开视线,望着地上那具已经辨不出人形的尸身。
想这窦守义生前也算个人物,庙堂上翻云覆雨,何等精明,最后却落得这么个下场,一世聪明,尽毁于一时贪恋。
“机关算尽,位极人臣,如此下场,也是可笑。”他面无波澜道。
秦扶鸾“嗤”了一声:“这老太监迷信方士阴阳邪说,残害了那么多无辜女子的性命,有此结局,也是自找。他惹下这般塌天祸事,自己倒是两眼一闭没有知觉了,只苦了旁人要替他收拾这烂摊子!”
她愤愤地踢了窦守义的尸身一脚,又转头去看李巽之,似笑非笑道:“你说,他这回死透了吗?”
李巽之见秦扶鸾神情有异,并未回答,只是微微皱眉看着她。
秦扶鸾站了起来,走到祭案边,拿起一盏长明灯,将灯油泼在祭案和头顶的长魂幡上,又抄起两盏浇在旁边的立柱和地砖上。
李巽之在一旁看着她动作,并未阻止。
秦扶鸾走到窦守义的尸身前,将灯油一点一点地浇在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上,冷哼一声,道:“什么叫阴?什么叫阳?我只知我现在还活着,我的血,比你的血烫多了。”
李巽之抬头看了她一眼。
秦扶鸾拿起最后一盏长明灯,仰头望着那一排排森然陈列的牌位,嘲讽道:“一个太监,真是讽刺。”
她扬手一挥,长明灯倾倒,火势瞬间腾起,火舌卷起头顶的引魂幡和层层叠叠的牌位,恍如人间炼狱。
火势越来越大,连同地砖上窦守义的尸身一起吞没。
秦扶鸾和李巽之二人退到门外,仰头看着眼前的一切。
外间忽传来一阵匆忙杂乱的脚步声。
秦扶鸾心头一紧,警惕地转头去看,奔进来的却是叶星等人。
她大喜过望,几步跑出去,一把握住叶星的手,关切道:“可有伤到?”
叶星满身血污,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她摇摇头,又转头担忧地看了一眼落在身后的尉迟谦。
秦扶鸾的目光跟着她落在尉迟谦身上,就见他脸色苍白地靠在铁力昆身上,一只手臂被层层纱布裹住,鲜血不停地渗出来,将纱布浸染得通红。
当时秦扶鸾并未看清高台上的场景,当下讶异道:“这是那些东西咬的?”
崔尚摇摇头,答道:“他是被笼中的猛虎所伤。”
秦扶鸾凑近去看,尉迟谦手臂上的一大片肌肉被猛虎咬去,留下一大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即使被层层纱布包裹着,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她吓了一跳,道:“我阿耶说过,被猛兽所伤要用浓煮的葛根汁反复清洗伤口,还要烟熏祛毒,且他这伤口太深,怕是要缝合才能止血。”
裴澍生点头道:“确实如王妃殿下所言,只是情势所迫,属下只能简单处理。”为了此行方便,他将繁琐的药帛等物连同众人的马匹一起留在了之前的庇护所内,只随身携带了一些金疮药和纱布等物,权且作应急之用。
“谢王妃殿下关心,属下无事,尚且撑得住。”尉迟谦扯了扯苍白的嘴唇,声音听起来有些没精神。
他年轻力壮,若只是被猛虎所伤,不至于如此狼狈,可他方才见同伴被走尸和窦昭的部下层层包围,强撑着痛楚从虎笼中出来帮忙,这才导致失血过多,让伤势加重。
“对了。”秦扶鸾敛了眼神中的担忧,从怀中拿出那粒小小的药丸,递到裴澍生面前,道:“还请裴将军看看这仙药里到底都有什么东西。”
众人见秦扶鸾护住了仙药,都是一愣,而后齐齐精神一振,眼神发光地看向她指间那枚小小的药丸。
裴澍生先是看了一眼李巽之,这才伸手接过仙药,他对着阳光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丹药的色泽,然后又放到鼻尖嗅闻。
下一瞬,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骤然放大。
他低头盯着手中丹药,脸上神色先是惊讶,而后又满是疑惑和不可置信。
“人参、茯苓、牛黄、牛胆、羊脂、赤石脂、朱砂……”裴澍生神色凝肃许多,闭上眼睛,慢慢嗅闻,“这些都是方士炼丹常用的药材……只是……”
众人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裴澍生眉头微锁,声音犹疑道:“只是……其中似乎还有一两味其他药材,我实在分辨不清……”他神情纠结,顿了片刻,摇摇头,将那丹药递给李巽之,道:“殿下,请恕属下无能,怕是只能找到炼出这丹药的人才能知道那一两味药材究竟是何物。”
众人神情染上几分失落。
他们费了如此多的功夫才找到这枚仙药,竟还是找不出尸疫的解决之法吗?
崔尚见众人有些垂头丧气,开口安慰道:“如今仙药既已在手中,余下要务便是辨明其中药材,而后对症下药,这不过是早晚之事。比之从前毫无头绪,如无头苍蝇般乱撞,已是天壤之别。”
“炼出这药的那人在汴州上源驿。”秦扶鸾开口道。
众人闻言一愣,齐齐转头望向她。
“汴州?”崔尚有些意外地转头望向她。
秦扶鸾点点头:“窦昭方才是这么说的。”
崔尚皱眉,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神色一变,转头看向李巽之。
李巽之神情凝肃,沉默不语。
铁力昆插话道:“那姓窦的小子现在何处?”
秦扶鸾咬牙切齿道:“趁乱跑了。”
裴澍生道:“那窦昭狡诈非常,他的话可信吗?”
秦扶鸾皱眉道:“没有十分把握。”
若那窦昭所言是假,那如何分辨出这丹药中的那一两味未知的药材就是个大难题。
若那窦昭所言是真,那么他们必须要去汴州才能找出尸疫的解决之法。先不论此行本就路途遥远、凶险莫测,更何况他们手中的这粒丹药会吸引来走尸,带着这丹药一路去汴州,实非易事。
众人沉默不语,面前的火势越来越大,橙红色的火跳冲破屋顶直冲穹宇,滚烫的气息将众人的面皮炙烤得微微发紧。
望着眼前这宏伟肃穆的祠堂慢慢坍塌,众人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怔忡。
窦宅虽宏伟华丽,却也是木头搭就,到时风助火势,很快便会蔓延开来。
此处不能久留。
李巽之将丹药收入怀中,沉声道:“先从这里出去。”
众人穿过尸横遍野的鹰台回到书院,那许姓书生和莺娘在此处煎熬了一上午,此刻见到众人回来,顿时面露喜色。
众人在此处休整片刻,简单地吃了几口东西,立刻马不停蹄地沿着原路返回,穿过主街回到之前的庇护所。
到了近前一看,却见那院门半掩着。
众人一愣,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铁力昆看了李巽之一眼,随即上前轻轻推开院门。
里面空空荡荡,半点动静也无。
原先挤得满满当当的院落,此刻竟然看不见一个人影,那些难民不见了,少峰和小安消失了,连同李巽之留在此处的几个部下也全都不见踪迹。
铁力昆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他们人呢?!”
几人在四周翻找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角落的马厩里,几匹骏马正低头优哉游哉地吃着草料。
裴澍生赶忙翻出褡裢里的药囊,扶着尉迟谦坐在长廊下,趁着这间隙替他缝合伤口。
那缝线是桑皮线制成,望之细如发丝,在他指尖快速翻飞,那裴澍生看起来面嫩,手下动作却老辣异常,神情如常,没有半点犹豫。
尉迟谦疼得冷汗直冒,几欲昏死过去,竟也没发出半点声响。
秦扶鸾看得有些牙酸,她收回目光,望着李巽之,道:“我们不能在此处停留太久,那些东西很快就会追上来。”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远处传来走尸们的嘶吼声,如同浪潮一般,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它们来了!”莺娘吓得惊叫一声。
崔尚朝李巽之走近几步,语气焦急地劝道:“殿下,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昌乐县。”
只要他们手中有仙药,那些东西就会一直追着他们,如同鬣狗追逐猎物般,不死不休。
再在此处耽误下去,一旦外面的那些走尸形成包围之势,他们就绝无可能逃出去。
李巽之握紧拳头,咬牙道:“所有人,上马!”
众人乘上马匹,策马扬鞭朝城门处疾驰而去。
在他们身后,层层叠叠的走尸朝这边漫涌而来,如同决堤的潮水,铺天盖地,无穷无尽。
李巽之催马急行,见一路行来街肆空寂,杳无人烟,一副民生凋敝的凄惨模样,不免生出几分心痛。
行了片刻,城门楼近在眼前。
众人松了一口气,却见前方的李巽之忽地勒住缰绳,眸光森然地望着城门楼的方向。
秦扶鸾落在李巽之身后十几步的位置,见状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已是正午,日光灼人,有些晃眼。
待看清城门楼上的场景,她一愣,手中缰绳猛地收紧。
身下白马吃痛,高高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