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婉看向床榻。
裴衍仍在昏迷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陈靖刚替他清理了伤口,缠上干净绷带,此刻那身狰狞伤疤被暂时遮掩,倒显出几分少年人单薄的轮廓。
她想,若他真死了,爹爹的担保便成空话,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会不会借此攻讦爹爹?
池婉闭了眼睛,叹了一口气,“罢了。云舒,你去把我床上的被子拿来给他。”
“小姐!”云舒失声。
“快去。”
“是,小姐。”
雪白的狐皮被抱来时,还带着池婉房中惯用的淡雅熏香。
云舒满脸不情愿地铺开,陈靖帮忙将裴衍小心挪到被中。
就在被子即将完全盖住他的瞬间,池婉忽然俯身,亲手将被角掖紧,确保没有一丝寒气能钻进去。
动作间,她离他极近,能看清那张被血迹与污垢覆盖的脸,少年在昏迷中仍蹙着眉,仿佛陷在极痛的梦里。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对着昏迷的裴衍,更像是对自己的宣告:
“这被子,是我借你的。你可得争气点,好好活着……将来,可得还我一床更好的。”
可看着对方那张被温暖包裹住的安静睡颜,池婉心底终究一软,心想:算了……他若真能活下来,不还也无妨……她这个大小姐也不在乎了。
陈靖又往炭盆里添了银炭,屋内渐渐有了暖意。
他仔细为少年施针,池婉就站在一旁看。
池婉忽然问道:“陈爷爷,他这毒很厉害吗?”
陈靖手中未停,缓声道:“此毒起初与风寒无异,可中毒者会渐渐血髓凝结,最终在剧痛中冻僵而死。北境胡人常用它折磨俘虏,就算现在将毒逼出来了,后续若不修养好,还是会发作的。”
池婉心中一紧,想起父亲说他是被俘后又被送回的斥候。
后半夜,池巍山终于回来了,他径直来了西厢房,一进门,看见池婉仍然守着,不禁一怔。
“婉儿,你怎么还在这里?”
炭盆烧得正旺,她裹着件厚披风,支着下巴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立刻惊醒:“爹爹。”
她揉了揉眼睛,解释道:“我……我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熬下来……”
池巍山望向里间床榻。
狐皮被下,裴衍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脸上也隐约有了点血色。
池巍山盯着少年,将池婉拉到一旁,“好孩子,我都听陈老说了,那床被子……爹爹以后给你寻更好的。”
“不要。”池婉摇头,认真地看着父亲,“爹爹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一床被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池巍山心中一暖,又有些发酸:“傻丫头。”
“爹爹,我刚才瞧见他身上好多伤痕,脖子上也有一道好深的伤口……”
池巍山沉默片刻,“胡人俘虏他后,用了刑。那道伤再偏半分,他就没命了。他能活着回来,靠的不是运气,是意志。”
池婉眼底流露出一丝惊讶。
“那……他今年多大啊?”
“十七……”
比自己兄长还小就上了战场,池婉忽而说不出话来。
两天后,裴衍从咳嗽中醒来。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呼吸一次都扯着胸腔刺痛。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织锦床帐。
然后是身上柔软又暖和的被子。
最后,是窗边那个身影。
少女背对他坐在绣墩上,手里捧着本书,正低头细读。
偶尔看到有趣处,会掩唇轻笑,肩头跟着轻轻颤动。
裴衍试图起身,不料却被牵扯到伤口,疼的他闷哼一声紧皱眉头。
窗边人立刻回头。
四目相对。
池婉放下话本,快步走到床边,“你别动,陈爷爷说你还不能起来,万一伤口再裂开了,那可是会死人的。”
裴衍的目光扫过身上的狐皮被,又缓缓移到池婉脸上。
池婉见他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以为他嗓子还不舒服,便自顾自介绍。
“这里是忠义将军府。”她在床边的绣墩坐下,接着又说,“是我爹爹,池巍山将军带你回来的。你中毒受伤,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吗?”
裴衍闭上眼,像在回忆什么,消化了一些信息后。
许久,他才重新看向池婉。
那目光带着一种不太友善的审视。
池婉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些,“你……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我告诉你,我爹爹说等你伤好了,让你做我的贴身侍卫,专门来保护我。”
她看见裴衍的瞳孔似乎缩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望着窗外枯枝上积着的雪。
池婉挑了挑眉,“怎么,你不乐意?”
裴衍依旧沉默着,似乎并不太想接受这个决定。
见他又扭头,池婉这下再次壮着胆子发问,“你……你是哑巴吗?怎么我问你问题,你都不讲话的啊?”
这次,她看见少年的眼神陡然变得格外犀利。
恰在此时,云舒刚好端了药进来,打破了屋内的凝滞。
“小姐,药好了。”
裴衍沉默地撑起半边身子,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动作间,狐皮被滑下些许,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膛。
池婉瞥见那绷带下渗出的暗红,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发堵。
“你……”她犹豫了一下,语气软了一些,“要是哪里疼,可以跟陈爷爷说,他是救你的大夫,能帮你的。”
她看见裴衍放下碗,缠着绷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池婉抿了抿唇,侧着脸打量着他,有些犹豫。
“你……能听见我说话,对吗?”
裴衍终于看着她,极轻点了一下头。
这下池婉悄悄松了一口气。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回头:“对了,我叫池婉。池水的池,婉约的婉。记住了哦,我的新侍卫。”
裴衍看向她。
少女立在门口,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某种他难以理解的热切与好奇。
那光亮,竟让他被寒毒浸透的冰冷躯壳,感到了一丝微微的刺痛。
-
远处传来脚步声。
裴衍回来了,手里果然拎着她的鞋。
他走到她面前,又要跪。
“行了。”池婉却伸手虚虚一拦,“衣裳我用了,鞋也拿来吧。”
裴衍动作顿住。
他将鞋放在氅衣旁。
池婉慢吞吞地穿上鞋,站起来时,她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
“裴衍,你就这一件外氅啊?”
她感觉到裴衍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是。”
池婉点点头,没再问。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件氅衣,比她想象的重些,随后抖落上面沾的雪屑,递还给他。
“还你。下次别随便脱衣裳了,你伤还没好全。”
裴衍看着她递过来的氅衣,没有立刻接。
“拿着呀。”池婉往前递了递,“真想冻病不成?”
他终于伸手接过。
她转身往内院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
她看见裴衍正将氅衣重新披上肩,闻言动作一顿。
“你这人,真是块木头。罢了……下次我若再赤足,你就去我爹爹面前,替我把家法领了,这总算守规矩了吧?”
她看见裴衍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系氅衣系带的动作都停了。
池婉却已笑着转身,鹅黄裙摆拂过积雪,金铃声叮叮当当远去。
汀雪小跑着跟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廊下,裴衍终于系好了氅衣系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铺过衣裳的地面,青石上的薄冰已经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远处又传来金铃声,叮叮当当,越来越远。
他伸手摸了摸氅衣的领口。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补丁,针脚细密。
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值守的位置。
池婉远远回头时,看见他站得笔直,肩头落了新雪。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空茫地望着远处。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细碎碎,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重新披好的玄色氅衣上,也落在她刚刚走过的回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