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往自己院子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他:
“愣着干什么?跟我来。”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让他难以抗拒。
鹅黄色的斗篷在雪地里格外显眼,金铃声清脆。
她走了几步,见他不跟上来,又停下,转身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命令,没有施舍。
只有一点点促狭,和一点点……他看不懂的期待。
裴衍抬起脚,跟了上去。
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小小的,绣鞋踩出的印子。
一串大些,靴子踏得很实。
城西的脂粉铺子叫香雪坊,是京城夫人小姐们最爱去的地方。
马车在铺子前停下时,池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铺子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华贵的马车,丫鬟婆子们簇拥着各自的主子进进出出。
“小姐,到了。”汀雪先跳下车,又转身扶她。
池婉搭着汀雪的手下了车,脚刚落地,就感觉身后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裴衍跟在三步之外,一脸警惕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紧张什么。”池婉小声嘀咕,提着裙摆往铺子里走。
香雪坊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柳,眉眼精明。
她一见池婉就迎了上来:“池小姐可来了!您要的江南胭脂,昨儿个刚到,我特意给您留着呢!”
“柳掌柜有心了。”池婉笑道,跟着她往里面走。
铺子里暖香扑鼻。
货架上摆着各色脂粉香膏,琉璃瓶里装着花露,已经有几位小姐在挑了,见池婉进来,纷纷抬眼打量。
池婉也不在意,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雅间。
“小姐先坐,我这就去取。”柳掌柜笑着退了出去。
雅间布置得雅致,窗边摆着几盆水仙,开得正好。
池婉在软榻上坐下,汀雪给她倒了杯热茶。
裴衍守在雅间门口,没有进来。
池婉捧着茶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半边侧影。
“汀雪,”她压低声音,“你说他是不是太紧张了?”
汀雪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小声道:“裴侍卫是怕您出事吧……”
“能有什么事……”池婉打断她,抿了口茶,正想着,不料一道熟悉又尖锐的声音响起。
“哟,婉妹妹,好巧啊,你也来买胭脂呐。”
池婉抬眼,是二房的堂姐池玥,她心里暗叹今日真是出门不利,嘴角却勾起笑容来,
“来胭脂铺不买胭脂,莫非买酒?姐姐莫说话惹人笑了。”
池玥顿时脸拉的比驴长,她气的握紧手指,在看见裴衍那一瞬,马上转移了话题。
“妹妹,听说大伯父给你挑的那个侍卫,是个闷葫芦?”
“哎哟,真是可怜婉妹妹这花容月貌的,在他跟前怕是跟块石头没什么两样。”
“要我说啊,这种捂不热的寒铁,趁早打发了才是。”
池婉脸上的笑意淡了,却没消失。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轻碰,发出“嗒”一声清响。
“姐姐,”她声音不高,却让雅间静了下来,“我的侍卫是块什么铁,捂不捂得热,那是我的事。他好不好,自然由我父亲和我来评判。”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池玥,嘴角仍噙着笑,眼底却没了温度:“旁人,还是莫要操心我院里的事为好。”
“你……”池玥恶狠狠瞪了她一眼,“牙尖嘴利!你就嘴硬吧你!哼!”
说完,她头也不回走出了胭脂铺。
此刻,柳掌柜端着一个锦盒进来了。
“小姐您瞧,这可是苏州最好的师傅做的。”
她打开盒子,里面整齐摆着不同颜色的瓷瓶,“这盒醉芙蓉最难得,是用清晨带着露水的芙蓉花瓣揉的,一天就出那么一小盒。”
池婉拿起那盒醉芙蓉,打开闻了闻。
香气清雅,带着点说不出的甜。
“确实不错。”她点点头,“都要了。”
“好嘞!”柳掌柜眉开眼笑,又取来几个盒子,“这几盒口脂也是新到的,还有这瓶茉莉头油,抹在发梢,保准香一整天……”
池婉一边挑着,一边用余光瞥向门口。
裴衍还是那个姿势,像钉在那儿似的。
她忽然起了个念头。
“掌柜的,”她放下手里的瓷盒,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里面有点闷。”
“哎,小姐您慢走。”
池婉带着汀雪走出雅间,故意往铺子后门的方向走,这后面连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梅花,这会儿正开着。
“小姐,您要去哪儿?”汀雪小声问。
“赏梅。”池婉头也不回。
她脚步轻快,金铃叮当,穿过铺子后堂,推开那扇通往小院的木门。
冷风扑面而来。
院子里果然有几株红梅,开得正盛。
积雪压在枝头,映着红花,煞是好看。
池婉走到梅树下,仰头看花。
然后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伸手折了一小枝梅花,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梅花香不香?”她忽然问。
身后沉默了片刻。
“……香。”
是裴衍的声音。
池婉转过身。
他果然跟来了,就站在三步之外,手还是按在刀柄上。
“你放松点。”池婉看着他绷紧的肩膀,“光天化日的,能出什么事?”
裴衍没说话,只是目光快速扫过院子的每个角落。
“裴衍。”池婉走近一步,“你以前在军营,也这样吗?”
“哪样?”
“紧张。”池婉歪着头看他,“时时刻刻都在防备。”
裴衍的睫毛颤了颤。
“战场上,”他开口,声音很低,“松懈就会死。”
池婉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回答,更没想到答案是这样。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梅枝的声音,还有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叫卖。
“那……你现在不是打仗。”池婉小声说。
裴衍看向她。
雪光映着她的脸,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却亮得像两汪水。
她手里那枝梅花微微晃着,花瓣上的雪屑簌簌往下掉。
“一样。”他说。
池婉没听懂:“什么一样?”
“保护您,”裴衍顿了顿,移开视线,“和打仗一样,不能松懈。不能输,也输不起……”
池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戏弄的心思,好像有点……过分。
“小姐!”汀雪的声音从后门传来,“柳掌柜把东西包好了,问您还有没有别的要挑?”
池婉回过神:“就来。”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把手里的那枝梅花递向裴衍。
“给你。”
裴衍看着那枝花,没接。
“梅花能醒神。”池婉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你闻闻看。”
然后她提着裙子跑回了铺子里,金铃声不再清脆,反而格外凌乱。
裴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梅花。
枝桠上的雪正在融化,打湿了他的指尖。
花瓣是深红色的,他极快地嗅了一下那冷冽的香气,仿佛做贼。
然后,像是被这香气烫到,又像是怕玷污了它的洁净,他迅速而郑重地将花枝收入怀中,紧贴着内衬里那半块硬饼。
他站了很久。
直到听见铺子里池婉和柳掌柜道别的声音,才将那枝梅小心地收进袖中,转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