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的目光,落在她雀跃的步态上,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寒的漠然。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动。
脚边一颗被冻得硬实的鹅卵石,已悄然落入他掌心。
指尖微弹,石子划破夜色,精准打在了池玥右脚下。
“哎哟——!”
池玥猝不及防,脚下一滑,痛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
她下意识想护住怀里的瓷罐,却因失衡而手臂乱挥。
“哗啦——砰!”
精美的瓷罐脱手飞出,结结实实地砸在坚硬的桥面石板上,瞬间碎裂成数片。
里面乳膏状的内容物溅了一地,浓郁的香气混合着冰雪的冷气弥漫开来。
“我的雪花膏!啊——!”池玥摔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臀骨生疼,呆了一瞬,才看着满地狼藉尖叫起来,“怎么回事!……哎哟,摔死我了!惠儿!你是死人吗!还不快扶我起来!”
桥上顿时咒骂一片,惠儿慌得丢了伞,手忙脚乱地去搀扶。
裴衍面无表情,从夜色中退去,仿若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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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雪愈下愈急。
宴席早已散尽,连最后守岁的人声也渐渐沉寂。
裴衍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来到了桂花苑门外。
此时院门早已关闭,护卫的职责,并不包括深夜立于小姐闺阁院外。
裴衍沉默地站了片刻,肩头积雪渐厚。
他撩起衣袍,就在那冰冷洁净的雪地里,朝着院门的方向,缓缓屈下一膝。
夜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角,寒意侵骨,可他却浑然不觉。
雪渐密了,落在他肩头发上,结成细细的冰晶。
忽然,院内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守夜的婆子起来查看火烛。
裴衍身形微动,如夜雾般无声退入更深的阴影,离开了院门。
他没有回静尘轩,反而是绕到了院墙的东北侧,那里长着一棵巨大的老梅花树,树枝延展。
裴衍在树下驻足,仰头望着那根枝干,又望了望那扇窗。
这里视野极好。
能俯瞰大半个院落的动静,也能守望那扇窗。
提气纵身,裴衍悄无声息地落在最粗壮的一根横枝上,积雪簌簌落下少许。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背靠着粗壮冰凉的主干,缓缓坐下。
从这个角度,那扇窗恰好在他视线的余光的边缘。
雪越下越大,视野逐渐模糊。
裴衍却一动不动,任凭积雪将自己覆盖,只有心口的位置,隐隐传来温热的跳动。
天光微熹时,池婉被窗外轻微的“咔嚓”声惊醒。
她睡眠浅,昨夜心中有事,睡得并不踏实。
起身披衣,推开一点窗缝,寒气裹着清冽梅香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清醒。
然后,她看见了梅树上那个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的人影。
裴衍靠在枝干上,似乎睡着了,肩头、发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长睫也凝着白霜。
玄色衣袍在素白雪色中格外突兀,唯有那挺拔沉默的轮廓,透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安然。
池婉的心猛地一跳。
窗棂推动的声响惊动了树上的人。
裴衍倏然睁眼,眸光在瞬间的迷茫后恢复锐利清明,准确无误地投向她的窗口。
看到是她,那锐利转为一丝被撞破的仓促。
他立刻起身,积雪扑簌簌落下,身形却稳如磐石。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因寒冷和长久未言而有些低哑。
他迅速从树上跃下,落在院内雪地上,单膝点地,声音因寒冷与长久的沉默而异常低哑干涩:“属下……惊扰大小姐了。”
“你……”池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丝自己都未觉察的轻颤,“你在这里做什么?”
裴衍垂眸道,“属下无能,昨夜……未能寻回小姐的珠花。”
“寻不到便算了,昨夜我不是说了么,无妨的。”
池婉蹙起眉,疑惑更深,心底那点不安却化为了更具体的担忧,“你上来多久了?你……”她难以置信地顿了顿,“你不会在这里……待了一整夜吧?”
裴衍微微侧身,避开了她过于直接的注视,也顺势让那积了雪的肩头转向阴影。“不久。”他顿了顿,补充道,“雪大,很快便积上了。”
“胡闹。”
她声音轻了下来,带上一丝不赞同,更像是无意识的责备,“这样冷的天,待在屋里尚嫌寒气重,你倒好,跑到树上去喝风饮雪。若是冻病了,岂不是要让爹爹怪我,说我不会照料底下人?”
“属下皮糙肉厚,不得事。”他重新垂下眼,声音低哑而恭顺,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进最深处,“让大小姐费心了。”
“你……”池婉被他这副认错态度良好却毫无悔改之意的样子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
可看着他苍白的脸,肩头未化的雪,还有那身几乎湿透的玄衣,那股恼意终究被更强烈的担忧压过。
池婉抿了抿唇,终究是为他担忧,转身回了内室。
片刻后,她重新出现在窗口,手中捧着一个黄铜镂花的小手炉。
炉盖缝隙里,隐隐透出银炭温暖的橘红色光。
她将手炉递出窗外,寒风立刻卷走了上面微薄的热气。
“这个你先拿着,回静尘轩去,换身干爽衣服,喝碗姜汤驱驱寒。”
裴衍的目光落在那只显然属于闺阁之物的手炉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声音更沉,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大小姐,这于礼不合。”
“什么合不合的,”池婉蹙眉,见他僵立不动,心中顿时有些烦闷,语气不自觉带些任性,“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难道要我现在唤人来给你煮了姜汤送去,闹得人尽皆知吗?”
裴衍终于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冻得有些僵硬发白。
他极其小心避开了她握着炉身的指尖可能触碰到的任何区域,只用指尖和掌心,稳稳托住了手炉的底部。
就在池婉即将松手的刹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穿堂风,卷着檐下的雪沫,猛地扑向窗口!
手炉被风带得一晃。
裴衍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去稳。
池婉也下意识地往前送了送。
他的指尖,与她的手背,在冰冷潮湿的空气里,刹那间接触。
一点属于冰雪的冷,与一点属于她肌肤的暖。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却同样清晰地烙印在彼此相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像雪落在烧红的烙铁上,“嗤”地一声,激起无形却滚烫的烟。
两人同时一颤。
池婉像被火舌舔舐,飞快地缩回手,指尖蜷起,紧紧握成了拳,藏进宽大的斗篷袖子里。
手背那一点触感,却顽固地残留着,挥之不去。
“谢大小姐。”他低声说,将暖炉紧握在手心,那动作近乎虔诚。
方才指尖相触的悸动还未平息,又被眼前这过于郑重的姿态搅乱了心绪。
“快回去吧。”池婉别开眼,心下稍安,语气也缓和下来,“今日……府中也没有要紧事,你便多歇歇,不用着急过来……”
裴衍躬身行了一个规整的礼,随后开口。“属下告退。”
池婉扶着冰凉窗棂,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寒风穿透单薄的寝衣与斗篷,激起一阵战栗,她才恍然回神,轻轻关上了窗户。
室内温暖如春,炭盆余烬散发出令人安心的微光。
她却觉得,手背上那一点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凉意,似乎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