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别推辞嘛!”
谢云昭已自顾自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又让人拿了棋盘过来。
“消遣而已,胜负不论。小婉儿,借你院子一用。”
片刻后,裴衍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姐。”
“嗯?”池婉转头看他。
“若小姐应允,属下愿陪谢公子对弈一局。”
池婉一怔,继而担心,“若不想,可不必勉强。”
“属下不勉强。”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随你,只是……”她想了想,补上一句,带着点大小姐的任性,“别输得太难看,丢我的脸。”
其实,她也有些好奇,裴衍下棋会是什么样子。
“是,属下尽力。”
裴衍这才踏入院中,在谢云昭对面坐下,身姿依旧端正挺拔,与石凳仿佛融为一体。
郑清宜拉着池婉在一旁的回廊下坐了,汀雪奉上热茶跟点心在一旁候着。
谢云昭执黑先行,落子轻快,布局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
裴衍执白,每一步都思忖片刻,落子沉稳。
起初黑白棋子交错,似乎势均力敌。
渐渐地,池婉发现谢云昭的笑容收敛了些,落子速度也慢了下来,时而用扇骨轻轻敲打掌心。
而裴衍,始终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仿佛不是在弈棋,只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任务。
郑清宜略通棋道,低声对池婉说:“谢狐狸这次怕是又踢到铁板了。你家裴侍卫,棋风跟他的人一样,看似守成,实则步步为营,暗含杀机。谢狐狸那点狡猾心思,全被堵死了。”
果然,中盘过后,谢云昭的棋子陷入重围,左冲右突不得出。
他盯着棋盘,眉头微蹙,半晌,将指间的黑子“啪”地放回棋盒,叹道:“裴兄好手段,谢某又输了。”
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挫败,反而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
裴衍将手中白子轻轻放回,拱手道:“谢公子布局精巧,属下侥幸。”
“赢就是赢,哪来侥幸。” 谢云昭爽快认输,打量着裴衍,眼中兴趣更浓,“裴兄这棋艺,不知师从何人?”
“军中闲暇时,与同袍对弈,自行揣摩,并无师承。” 裴衍答得简洁。
“自行揣摩能有此境界,更显不凡。”
谢云昭笑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起来,裴侍卫在边关多年,可曾遇到过什么趣事或险事?不妨说来听听,也让我们这些久居京城的人开开眼界。”
裴衍沉默了一瞬,道:“边关苦寒,戍守巡查是为常事,并无甚趣事可言。险事……保家卫国,份所应当,亦不值多提。”
他语气平淡,所有苦难经历皆一笔带过。
池婉却若有所思望着他,心中升起一股隐隐的心疼和莫名的好奇。
究竟是怎么样的经历,才能让他将战事的苦楚说的这般轻描淡写。
谢云昭却不肯放过,追问道:“我听说北狄骑兵来去如风,极其悍勇。裴兄可曾与他们正面交锋过?”
裴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云昭:“确有交锋。”
“哦?战况如何?” 谢云昭身体微微前倾。
“一一击退。”
他语速依旧轻缓,仿佛这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谢云昭显然也意识到问不出更多细节,笑了笑,转而道:“裴兄身手了得,棋艺精湛,性情沉稳,留在内宅做护卫,倒是有些屈才了。”
裴衍神色未变:“护卫小姐安全,是将军重托,亦是属下职责所在,并无屈才之说。”
池婉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
郑清宜适时插话,打破了有些微妙的气氛:“好啦,谢狐狸,你就别总打听人家了。棋也下了,天也聊了,咱们是不是该说说正事了?婉儿,听说城西有冬市,热闹得很,还有从南边新来的杂耍班子,一起去逛逛?”
“我……”池婉还在犹豫。
“哎呀,一块去呗,反正今天咱们俩都出来了。”
看着对面两个人,池婉终于点了头,“好。我去安排马车。”
“不用,我安排了!”郑清宜得意扬了扬眉,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出门前,池婉特意换了一身海棠红的织锦斗篷,领口缀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面若桃花。
池婉提着裙摆轻快地转了个圈,海棠红的斗篷旋开一团明媚的云霞。
她停下脚步,仰起脸望向裴衍,眼眸闪烁着光芒。
“裴衍,你看我好看吗?”
裴衍正垂首侍立一旁,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缓缓抬起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件海棠红的斗篷,在冬日略显苍白的庭院里,灼灼如跳动的火焰。
雪色绒毛温柔地簇拥着她的下颌,更显得那张脸小巧精致,肤光胜雪。
她微微喘息着,颊边染着薄红,眼里是全然的期待与雀跃。
裴衍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避开那过分灼亮的注视,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小姐容光,自是极好。”
池婉这下开心了,微微抿唇一笑,“那就好,出门吧。”
刚到门口,果然有一辆宽敞的大马车在等着。
谢云昭刚打算上车,却被郑清宜给轰了下去,“谢狐狸,你外头骑马去!我跟婉儿有体己话说。”
谢云昭摸摸鼻子,也不坚持,利落地翻身上了一旁的黑马。
裴衍则换了身更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窄袖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腰间佩剑,骑着一匹稳健的棕色马匹,不远不近地跟在池婉的马车旁。
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与行人,神情专注而沉静。
冬市果然热闹,还未到最繁华的地段,已是人流如织,叫卖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各色摊贩鳞次栉比,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和冬日特有的清冽气息。
池婉和郑清宜下了车,立刻被这鲜活的气氛感染,兴致勃勃地沿着街道逛起来。
谢云昭跟在两人身侧,时不时点评两句,却又被郑清宜给嫌弃起来。
裴衍则始终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将池婉护在身侧安全的位置。
池婉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地也放开了,在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前驻足,挑了两支小巧精致的海棠绒花簪,一支自己簪在鬓边,另一支递给郑清宜。
郑清宜笑着接过,也学她簪上。
谢云昭在一旁笑道:“人比花娇。”
池婉不搭理他,反而看向了身侧的裴衍,连忙招呼他,“裴衍,快看快看,好看吗?”
不等裴衍回答,谢云昭率先开了口,“你问他没用,你问我,我来告诉你。”
“不,我就要听裴衍说。”说完,她放下海棠绒花簪,又挑了两支不一样的蝴蝶银簪,摆在了裴衍面前,“快,看看哪支好看。”
裴衍的视线从她的脸上逐渐移到她手中的簪子上去,刚才池婉满脸的笑容似乎瞬间印在了他的心上,让他此刻无法自拔。
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现一瞬,又归于平静。
他有些无措,打量着池婉的表情变化,开口道:“左……左边。”
池婉瞬间笑容更甚,“哇,裴衍懂我啊,这么会挑!”
旁边的郑清宜一副惊讶表情,正要开始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开始脑补,却听见谢云昭的话。
“他懂什么啊?能有我这京城贵公子还懂你啊?”
谢云昭执意要拿右边的蝴蝶簪,笑眯眯说着,“小婉儿,还是右边的更适合你,相信我的眼光,准没错。”
郑清宜扶着额头,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请问一下这位京城的贵公子,你带钱了吗?”
郑清宜这句话像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谢云昭的得意劲。
他动作一僵,手停在半空,表情难得有点空白,随即开始摸自己身上各个口袋。
“钱袋……诶,我钱袋呢?”
他动作越来越快,从袖袋摸到腰间,最后连怀里都掏了掏,还是空空如也。
池婉和郑清宜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
“京城贵公子,”郑清宜慢悠悠地说,“您今日真的带钱袋了么?你难道不记得早晨本郡主刚帮你付过一次钱了吗?”
谢云昭轻咳一声,强自镇定:“一时疏忽,一时疏忽。”
他看向那两支蝴蝶簪,灵机一动,对摊主笑道:“老人家,这两支我都要了,待会儿我府上下人会来结账,你记谢府的账便是。”
摊主是个老实人,面露难色:“这……公子,小本生意,不赊账的……”
池婉笑着摇了摇头,从自己袖中取出绣花小荷包,拿出碎银递给摊主:“两支我都要了,不用找。”
她拿起右边那支在郑清宜发髻旁比了比,笑眯眯开口。
“清清,这支送你!”
又拿起左边那支,转身递给了裴衍。
裴衍一愣。
“拿着呀,”池婉眼睛弯弯的,“帮我收好,可不许弄丢了。”
“小姐,这不合规矩。”他低声道。
姑娘家的东西,不该留在他手中。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池婉不由分说地把簪子塞进他手里,“回去再还我。”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拉着郑清宜就往前面卖糖画的摊子走。
裴衍握着那支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簪子,一时无措。
谢云昭凑过来,用扇子遮着嘴,压低声音笑道:“裴兄,不如这簪子悄悄给我,我来帮小婉儿保管好了。”
裴衍迅速将簪子收进怀中,面色恢复平静:“谢公子好意心领了,但是,不必了。”
“我可是认真的,”谢云昭摇着扇子,跟上两个姑娘的脚步,回头冲裴衍眨了眨眼,“小婉儿可是从来都不让我碰她的东西的,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呗,裴兄。”
裴衍依旧不发话,沉默应对。
前面传来糖画摊子飘来的甜香和姑娘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