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究没有提裴衍。
夜深人静,池婉躺在榻上,膝盖和手掌的伤处隐隐作痛,让她难以入眠。
一想到今日的情景,她脸颊又开始发热,干脆直接拉起被子蒙住头,心中懊恼万分。
在裴衍面前,她似乎总是一再失态。
先是偷看被发现,然后是这般狼狈的摔倒和蹩脚的掩饰……
她不禁想,裴衍会怎么想今日之事?
会觉得她这个小姐可笑、幼稚、笨拙吗?
各种纷乱的念头缠绕着她,直到后半夜,才在疲惫和药力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池婉因腿伤不便,多半时间都待在房中静养。
她不再开窗看向庭院,只要一想到可能会遇到裴衍,那日的窘迫和尴尬便再次涌上心头,让她只想躲起来。
然而,府中并不平静。
池煜回府后,与池玥走得极近,两人时常凑在一处,不知嘀嘀咕咕些什么。
池玥的气焰果然更盛了几分,连带着她房里的丫鬟婆子,在府中行走似乎都多了几分底气。
偶尔在花园或廊下遇见,池玥看向池婉的眼神,也少了些往日的遮掩,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得意和挑衅。
池婉只作不见。
只是有时听到汀雪打听来的,关于池煜又送了池玥什么新鲜玩意儿,或是带着池玥出门赴了哪家公子小姐的宴请,心中会掠过一丝淡淡的厌烦,觉得这府里越发吵嚷了。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
池婉手上的伤早已好了大半,可膝盖仍然动弹不了半分。
她只好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游离。
窗外的庭院安静如常,那个熟悉的靛青色身影并未出现在往常的位置。
“婉儿妹妹可在屋里?三哥来看你了!”
又是池煜。
池婉眉头微蹙,放下书卷。汀雪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声道:“小姐,可要奴婢去回了,就说您歇着呢?”
池婉想了想,摇了摇头。
池煜此人,若避而不见,他恐怕会更来劲。
“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池煜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头戴金冠,腰间玉佩叮当,打扮得格外光鲜。
身后跟着的小厮手里,又捧着两个锦盒。
池煜一进来,目光便先在池婉脸上身上转了一圈,见她倚在榻上,衣裙齐整,并无异样,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随即笑容更盛,“前几日听闻妹妹摔伤了,可把哥哥担心坏了。如今怎么样了?”
池婉心中一动。
她摔伤之事并未声张,只说是染了风寒需要静养,连祖母那里都瞒着。
池煜是从何处听闻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劳三哥挂心,只是春日困乏,贪睡了几日染了风寒,并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
池煜仿佛松了口气,示意小厮将锦盒放在桌上。
“这是哥哥特意让人从南边快马加鞭送来的上等血燕和灵芝,给妹妹补补身子。妹妹如今可是我们池家的金枝玉叶,千万要仔细将养着。”
“三哥破费了。”池婉语气依旧平淡,瞥了一眼那锦盒,并未露出多少欣喜。
池煜也不在意,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四下打量了一番,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怎么没见着妹妹那侍卫?如此要紧的时候,更该贴身护卫才是啊。”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池婉捻着袖口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池煜:“裴衍自有他的职责安排,不劳三哥费心。三哥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见她直接问起,池煜哈哈一笑:“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妹妹。顺便……妹妹也知道,元宵灯会就在眼前了,京里今年格外热闹,听说连宫里都会放出好些精巧的宫灯来与民同乐。哥哥想着,妹妹整日闷在府里也无聊,不如元宵那晚,跟哥哥还有你玥姐姐一起出去逛逛?哥哥包了太白楼最好的临街雅间,看灯猜谜,最是有趣!”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池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池婉心中冷笑。池煜突然如此殷勤地邀她同游灯会,恐怕没安什么好心。
不是想借着她在父亲或祖母面前卖好,就是和池玥合计了什么,想在那人多眼杂的场合给她难堪。
再者,与池煜池玥同游,她想想便觉得厌烦。
“多谢三哥美意。”她垂下眼帘,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只是我素来不喜喧闹,灯会人多拥挤,恐怕不适。三哥还是与玥姐姐同去吧,玩得尽兴些。”
被直接拒绝,池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堆起笑:“妹妹这话说的,灯会一年才一次,错过了多可惜。是不是……妹妹有什么别的安排?或者,想与旁人同游?”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比如,那位裴侍卫?让他护着妹妹出去,倒也稳妥。”
这话已是近乎无礼的试探和挑拨了。
池婉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放下一直捻着的袖口,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冬日寒泉般直视池煜,一字一句道:“三哥慎言。我如何安排,与谁同游,皆是我的私事。裴衍是侍卫,恪尽职守,三哥莫要以己度人,说出些有失身份的话来,平白惹人笑话。”
她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竟让池煜一时语塞。
屋内气氛顿时僵住。汀雪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两人。
池煜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神阴晴不定地看了池婉半晌,忽然又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妹妹还是这么伶牙俐齿。既然妹妹不愿,那便算了。哥哥也是好意,怕妹妹闷坏了。既如此,哥哥就不打扰妹妹休息了。”
说罢,他站起身,也不等池婉回应,便拂袖转身,带着小厮径直走了出去,连桌上的锦盒都没再提。
汀雪有些担忧,“小姐,您都拒绝煜少爷两回了,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池婉压根不放在心上。
“他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不就是想找个机会给池玥出口恶气吗,我偏不给他这个机会,就他那笨的出奇的脑袋,能翻出多大水花来,不理也罢。”
汀雪偷偷笑着,替池婉沏了一杯热茶,崇拜看着她道:“小姐,您真厉害,说话就是一针见血,让奴婢佩服。”
“这不算啥,多翻翻爹爹的兵书,你也能看透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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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煜走出池婉的院落,并未直接离开,而是脚步一转,朝着更僻静的园中小径走去。
“哼,不识抬举。”池煜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抹厉色,“真当自己还是那个独得宠爱的嫡出大小姐?祖母不过是看她没娘养,又有几分颜色,暂且捧着罢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敢当众下我的面子?那我就让你自己把脸丢尽。”
“爷,您的意思是……”小厮凑近了些。
池煜压低声音,快速交代:“去查清楚,池婉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尤其是那个侍卫裴衍,那天在做什么,有没有人看见他和池婉单独在一起,哪怕是远远瞥见。”
他顿了顿,眼中算计更深,“还有,元宵灯会……她不去,我偏要她去。去安排一下,就说……老夫人在佛前许了愿,盼着阖家团圆,共享天伦,尤其希望婉小姐能多出门走走,沾染些喜气。这个由头,孝字当头,我看她怎么推脱。”
小厮立刻会意:“小的明白。这理由既全了老夫人疼惜孙女的名声,又让婉小姐不得不从。只是……若是婉小姐执意不肯,或者求到老夫人跟前……那就是不孝!”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既能拿捏池婉,又能败坏她的名声,最好能让父亲和祖母对她失望。
若真能抓到她和那个侍卫裴衍有什么不清不楚的把柄,那更是意外之喜。
“对了,”池煜又想起一事,“裴衍那小子,看着不简单。查查他的底细,这小子凭什么能在府里当上侍卫,还颇得几分看重。找个机会,试试他的斤两,或者……给他找点麻烦,让他自顾不暇,少在池婉跟前晃悠,妨碍本少爷的大事!”
“是,爷。”小厮躬身应道。
池煜理了理衣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笑容,仿佛刚才的阴狠算计从未存在过。
“走吧,去看看玥妹妹。她不是一直想挑几件新头面吗?哥哥带她去最好的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