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雪却十分急切,“万万不可,小姐!这东西来历不明,万一不是老夫人那边,出了事奴婢可不敢想……”
“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急。”说完,她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是,小姐。”
汀雪没有办法,看着小姐骤然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色,识趣地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池婉一人。
她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白瓷瓶。
日光渐渐明亮,透过窗纱,在瓷瓶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用,还是不用?
她最终慢慢挽起了绸裤的裤腿,露出那片依旧触目惊心的青紫。
指尖挖出一点莹白的药膏,微凉,细腻。
她轻轻将药膏涂抹在伤处,动作小心而缓慢。
起初是清凉,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意从皮肤深处渗透开来,缓缓驱散着瘀滞的胀痛,舒适得让她几乎喟叹出声。
这药,果然极好。
她仔细涂好药,将剩余的瓷瓶拧紧。
没有放回妆台显眼处,而是起身,走到自己惯用的紫檀木妆匣前。
打开最底层,那里放着几件不常用却颇有意义的旧首饰。
她将小白瓷瓶放了进去,掩在丝绒之下,然后合上盖子。
窗明几净,一切如常。
那药果真有奇效,才两三日左右,池婉腿上的青紫便消除了大半,行走已无大碍。
恢复了行动自由,池婉整个人心情都愉快多了。
只是,她每次出门后,都可以看见那抹靛青色的身影出现在角落,永远挺立如松,沉静如水。
这日,云舒从花房处搬来一盆薄荷,枝叶小巧,生意盎然。
“这是……”
云舒眼神瞥了一眼角落,随后笑着开口,“小姐,奴婢见您最近精神欠佳,这薄荷是新种的,最是提神醒脑,所以特意给您拿过来的。”
池婉瞧着那薄荷青翠生动,自然点点头,仿佛十分满意。
“不错,放窗台那吧。”
看着云舒的身影,池婉忽而有了好奇,“云舒,做的很棒啊,真贴心。”
云舒愣了下,很快又镇定过来,“谢小姐的夸奖。”
隔日,池婉去给祖母请安。
行至回廊拐角,远远便瞧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站在木梯上,悬挂着廊檐下的新灯笼。
裴衍身姿利落,动作稳健,靛青色的侍卫服衬得他肩宽腰窄,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分明。
池婉脚步不由放轻了些。
似乎察觉到视线,裴衍手微微一顿,侧目看来。
四目相对,他迅速垂下眼帘,从梯子上下来,退到一旁,躬身行礼:“小姐。”
“嗯。”池婉应了一声,心绪有些微乱。
她本想径直走过,脚步却在他身前停了停。
廊下只有他们两人,晨风吹过,带来庭院里草木的清气,还有他身上一丝极淡的药草味道。
心口那点莫名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那药……多谢了。”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便提着裙摆,脚步略显匆忙地向前走去,耳根却悄悄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裴衍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
他抬起眼,望向她离开的方向,眸色深处似有道波澜一闪而过。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回到梯子旁,继续沉默地悬挂着剩余的灯笼,仿佛刚才那一句道谢,只是风拂过耳畔的错觉。
来到晚香堂,祖母就迫不及待拉着池婉叙话。
“瞧着气色是好些了,风寒可大好了?”
“劳祖母挂心,已不妨事了。”池婉轻声答。
“那就好。”祖母轻拍她的手背,似是无意道,“姑娘家身子最是紧要。你父亲前日提起,京中几位故交的公子也到了适婚之龄……转眼间,我们婉儿也是大姑娘了,该相看相看了。”
池婉心头微微一紧,垂下眼睫,只觉祖母腕间佛珠的温润触感,此刻却有些硌人。
“祖母……”她声音低婉,带着些许少女的娇嗔与无措。
“傻孩子,这是喜事。”祖母笑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些,“总归要给你寻一门最稳妥、最体面的亲事,风风光光出阁。这些事自有长辈为你操心,你只需养好身子,学些持家之道便是。”
“孙女还不想出嫁,想陪着祖母一辈子。”
祖母听得心里暖暖的,“你这丫头,惯会胡说的,哪有不嫁人的道理。但是,咱们也不能急,得好好挑挑。”
池婉心头那丝因祖母提及婚嫁而生的微凉尚未散去,便听祖母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暖融融的笑意。
“说起来,过几日便是上元灯节了。今年宫里虽不设大宴,但外头想必是极热闹的。”
祖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池婉沉静的面容,“你父亲前日还提起,煜哥儿那几个交好的世家子弟,约了那日晚间一同去朱雀街赏灯、猜谜,听说还包了雅间一块宴饮,都是家风清正的好孩子。”
她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劝着:“你总在府里闷着也无益,既然身子好了,便跟着你哥哥姐姐一同出去玩玩。有兄长带着,多带些稳妥的仆役,也无妨。若真有看得上眼的,你就回来同祖母说,祖母给你做主就成。”
池婉羽睫轻颤,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她本是不想去的,何况还是跟着池煜,可如今祖母都这么说了,她也不能再佛了面子。
她起身,仪态无可挑剔地敛衽行礼,声音轻柔顺从:“是,孙女遵命。多谢祖母体恤。”
从晚香堂出来,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得庭院里的花木生机勃勃。
可池婉却觉得,今日的春光比往日还要刺眼许多。
而此刻,远处回廊下,小厮正对着池煜悄悄耳语。
“知道了。”
他对小厮摆摆手,目光却遥遥瞥向了池婉的方向,低声自语般笑了笑,“这肯定是个令人难忘的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