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昭则拎着两盒刚出炉的杏仁酥,进门就笑:“小婉儿,听说你闷得慌,才几日不见就这么想本公子了?”
三人围坐在桂花苑的暖阁里,窗外是冬末难得的晴光,屋内炭火噼啪,茶香氤氲。
池婉心不在焉地摸牌,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郑清宜看出端倪,打出一张牌,状似无意道:“婉儿,你给我的信里,怎的忽然问起夜市?莫不是……想溜出去玩儿?”
“不是,我是想着送我爹一份生辰大礼,这不还没想好,所以让你们来帮我出出主意。”
谢云昭眼睛一亮,捏着杏仁酥凑近些:“说到这个,小婉儿你可问对人了!我前几日在西市,见着个做灯笼的老先生,手艺绝了,能把你说的景色画在灯上,点起来跟真的似的。”
郑清宜在一旁兴致勃勃点头,“嗯嗯,我作证,真的做的很好看!”
池婉有些惊讶,“清清,你也看见了?你俩一块去的?”
谢云昭在一旁撇嘴,“谁跟她一块去啊。”他急忙转移话题,“小婉儿,这个多特别多有意义啊,把你花在灯上,让你爹爹日日都可以看见,省的挂念了。”
池婉心动了。
“我想做一盏灯,”她轻声说,“画一些从前的生活日常……让爹爹在京城也时常看看,少些挂念。”
“不过,这个得你亲自去说,”谢云昭道,“那老头倔,非要听主家亲口描述,说这样画出来才有魂。而且,他只在夜里干活,说白日里市井气太重,静不下心来。”
郑清宜一时有些为难了,“这怎么可能……你知道的,婉儿晚上根本出不了府的。不然,我代婉儿描述如何?婉儿将想说的写下来,我背下来以后再去让那位老先生画。”
“这……”谢云昭一时有些为难,“我也不知道这样行不行得通,不然我再去问问,仔细问清楚一些。”
“我要去。”池婉放下手中的贝壳牌,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定,“我得亲自去告诉那位老先生,我想让爹爹看见的,不只是风景。”
郑清宜担忧:“可你爹那边……”
“我知道爹爹不准。”池婉抬起眼,目光清澈,“所以,我得悄悄去。”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暖阁窗外。
那里,院门角落立着一道靛青色身影。
谢云昭和郑清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都明白了。
郑清宜小声问:“裴侍卫……会答应吗?”
池婉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鬓边的银蝶簪,“但……我觉得他应该会答应。”
夜色如墨,有风吹过,屋檐上的积雪吹落下来,纷纷扬扬在空中飘散。
池婉披了一件不起眼的灰鼠斗篷,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锦布包裹。
里面是她下午匆匆绘制的几张草图,还有兄长从北境寄回的信笺,上面有几句对边关风物的描述。
她没让汀雪跟着,独自提着那盏小小的羊角风灯,走向通往西角门的回廊。
心里已经演练了无数遍要说的话。
“我不是去玩……”
“只是为父亲求一盏灯……”
“子时前一定回来……”
脚步在回廊转角处停住。
裴衍果然在那里。
他没有站在明处,而是立在廊柱的阴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今日当值夜岗,穿的是上次她送的那件披风,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不知已站了多久。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池婉忽然发现,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触及他目光的那一刻,都卡在了喉咙里。
“大小姐。”他先开了口,声音比落雪更轻,却清晰地穿透夜色,“时辰已晚,你这是……”
池婉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些,向前走了两步。
“裴衍,”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稳,“我要去西市。”
裴衍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将军有令,小姐夜间不得出府。”
“我知道。”
池婉点头,从怀里取出包裹,小心地展开一角,露出里面的草图,“我不是去玩。西市有位做灯笼的老先生,手艺极好,能把我说的景色画在灯上。”
她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凭着记忆画的京城风景,池府轮廓,线条稚拙,却看得出用心。
“我想请他做一盏灯,一副描绘了从前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的风景画。”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爹爹总是一个人对着娘亲的诗集看,一看就是半宿。我知道,他是在想娘亲。”
“我想让他有一盏灯,点起来的时候,时时刻刻都能看见,我们一家人永远都在一起的画面。”
雪落无声。
回廊里只有她轻柔的话语,“可以吗?”
裴衍沉默地看着她。
“那位老先生……”裴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白日不能做么?”
池婉摇头:“他只夜里干活。说是白日市井嘈杂,静不下心。而且——”
她抬起眼,直视他的眼睛:
“他非要听主家亲口描述。他说,画魂不在词句,在说话人的心意。旁人转述,画出来就是死的。”
她向前半步,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
“裴衍,我必须亲自去。只有我知道,爹爹想看到什么……只有我知道,该怎样告诉那位老先生,这画上该画什么。”
长久的沉默。
雪簌簌落下,落在裴衍肩头,落在他紧握剑柄的手上。
池婉的心一点点提起来,又在看见他眼中那抹熟悉的沉静时,一点点沉下去。
“大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将军有令,夜间不得出府,这是规矩。此灯虽好,但终是身外之物。将军更在意的,是您的安危。”
池婉眼中的光,倏然暗了下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雪花在她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裴衍,”她轻声说,声音在雪夜里飘散,“我以为……你至少会懂。”
裴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以为你至少会懂,”池婉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懂我不是在胡闹,也不是在任性。”
“懂我是想为爹爹做点什么。”
“懂这盏灯……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可原来在你心里,规矩永远比人心重要。”
“你什么都不懂。”
她慢慢收起草图,重新裹好包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你让开。”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不再是恳求,而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决绝的疏离,“我自己去。”
裴衍没有动。
“大小姐,”他的声音更低了些,“请回。”
池婉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好。”池婉点点头,向后退了一步。
她转身,不再看他,抱着包裹,提着风灯,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背脊挺得很直。
只是那背影,在茫茫雪夜里,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寂。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看着她手中那盏小小的光在风雪中摇曳,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却有些无能为力。
裴衍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迈开脚步。
雪越下越大。
两行脚印在回廊里分岔,一行往东,一行往西。
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