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看护,大小姐点名要你。”赵成拍拍他的肩,目光有些深意,“将军允了。裴衍,大小姐信重你,这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责任。务必护她周全。”
“……是。”裴衍垂眼领命,声音听不出情绪。
马场上,池婉已换了一身利落的绯色骑装,长发束起,正轻抚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匹。
那是池巍山的爱驹之一,照夜白,今日特地牵来给她试骑。
见裴衍过来,池婉转过头,阳光下,她的眼眸亮得惊人。
“这马漂亮吧?”她拍了拍马颈,“就是性子烈了些。裴衍,你可得看好了。”
裴衍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快速扫过那身便于活动的装束,随即移开,落在马匹身上。
他上前两步,仔细检查了马鞍、缰绳、马蹄,动作专业而沉默。
“马镫需再收短两寸。”他检查完,后退一步,对一旁的马夫道。
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池婉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更甚。
在马夫的协助下,池婉踩着裴衍调整好的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照夜白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动了动。
“大小姐,”裴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抓紧缰绳,身体前倾,重心放低。它若前冲,莫要硬勒,顺势而为。”
池婉按他说的做了,握紧缰绳:“我知道了。”
“属下会跟在马侧。”裴衍说完,便退到马匹左后方三步处,目光紧锁着马匹和马上的人。
池婉轻夹马腹,照夜白小跑起来。
风掠过耳畔,带来初春草木萌发的气息,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忍不住催马快了些。
马速一提,裴衍的步伐立刻跟上。
他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如影随形。
几圈下来,池婉渐入佳境,胆子也大了。
她看到场边有一处低矮的障碍,心念一动,便调转马头,朝着障碍小跑过去。
“大小姐!”裴衍的声音陡然一紧。
池婉却已到了障碍前,照夜白纵身一跃——
马匹跃起时,池婉重心一晃,手上下意识勒紧了缰绳。
照夜白吃痛,落地后不满地昂首嘶鸣,前蹄扬起!
“啊!”池婉惊呼一声,身体向后仰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已至马前!
裴衍没有飞身上马救她,而是以一种近乎粗暴的速度和力道,一把死死抓住了照夜白口衔旁的缰绳!
他手臂肌肉贲起,青筋毕露,用全身力气向后拽,硬生生将扬起的马头勒得转向,迫使马匹横移了两步,卸去冲势。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一瞬。
马匹稳住,池婉惊魂未定地趴在马背上,心跳如鼓。
她低头,看见裴衍就站在马头旁,他的手还死死攥着缰绳,因用力过度,指节白得吓人。
而他抬头看她的那一瞬,眼底是一种近乎骇人的厉色,眼底翻涌着未及掩饰的恐慌与后怕。
那眼神太过直接,太过滚烫,烫得池婉脸颊发麻。
但只是一瞬。
裴衍立刻垂下眼帘,松开了缰绳,后退一步。
所有的情绪被迅速压入深潭,只剩下惯有的沉寂。
只是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大小姐,”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请下马。”
池婉定了定神,依言下马。
脚落地时,还有些发软。
裴衍的手瞬间伸出,似乎想扶,却又在半空僵住。
最终,他只将自己的刀鞘递了过来,横在她手边:“小心。”
池婉扶住冰冷的刀鞘站稳,目光却落在他被粗糙的缰绳磨破的掌心上,出了殷红的血丝。
“你的手……”池婉下意识道。
裴衍立刻将手背到身后,侧过身:“无碍。今日……不宜再骑。属下送您回去。”
他不再看她,语气恢复了平板的恭敬,仿佛刚才那个眼神凌厉的人不是他。
池婉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背在身后仍在颤抖的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在乎,不是不关心,他只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在守护她。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不语。
池婉的心却不再气闷,反而被一种酸软的情绪填满。
当晚,汀雪奉命将府里最好的金疮药送到了静尘轩。
裴衍对着桌上那瓶小小的药膏,坐了整整一夜。
烛火将他孤直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直到天光微亮,他才极慢地,伸出手,握住了那个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