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翻开了柜子,才发现这被子被他整整齐齐放在里面。
“这么冷的天,你不用被子你是想死吗?”
池婉二话不说,直接将被子从柜子里扯了出来,随后赶紧给裴衍盖在了身上。
随后,她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手按着披风和被子不让他挣开,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放在他蜷起的膝盖上。
隔着厚厚的狐裘被,她掌心那点微弱的温度,其实传不过去。
但她这么做了。
屋里只剩下裴衍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
不知过了多久,裴衍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意识开始涣散,眼皮沉重地往下坠。
彻底昏过去前,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池婉没看清,不知道裴衍说的是什么。
她没去猜。
只是等他呼吸终于平稳后,才轻轻松开手,把人扶起来,半拖半抱地挪到床上。
盖好被子,又检查了他手上的伤,重新包扎。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
池婉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眉头还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睡梦中依然不安稳。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吹熄了灯,轻轻带上门离开。
院子里,晨风清冷。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外衣,才觉得冷。
但她嘴角没有笑,心里也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第二天,静尘轩那边没有动静。
汀雪去打探,回来说裴侍卫告了假,说是染了风寒,在屋里休息。
“小姐,要送些汤药过去吗?”汀雪问。
池婉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不用。”她最终说。
她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那包裴衍送的润喉药草,又找了张素净的纸,重新包好。
然后她研墨,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按时服药。”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停了笔。
她把纸包递给汀雪:“送去。放下就走,别说话。”
汀雪接过,应声去了。
静尘轩里。
裴衍靠坐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手里握着那个空了的金疮药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面。
门被敲响,汀雪送来了东西。
裴衍看着桌上那个素净的纸包,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包上,映出上面那行工整的字。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平淡得像大夫开的方子。
裴衍伸出手,拿起纸包。
打开,熟悉的草药味散出来,清苦,凛冽。
他盯着那些干枯的叶片和根茎,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将纸包重新折好,放回桌上。
动作很慢,指尖有些僵硬。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昨夜攥着那块帕子时,粗糙的触感。
他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窗外远远传来丫鬟们隐约的说笑声。
那声音很远,隔着一道墙,隔着一个世界。
裴衍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素净的纸包上。
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冷透的水,和着那些苦涩的药草,慢慢咽了下去。
天气逐渐变暖,积雪渐渐消融。
这天午后,她又从花园走,脑海里不自觉回想起那天跟裴衍说话的场景。
路过那条偏僻的小路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春阳正好,明晃晃地照在青石地面上。
她记得清楚,那次她就是在这里摔了,还为了避免丢人不敢往外说。
而现在,阳光清晰地照出了那片地面明显有修补过的痕迹。
新补的石料颜色比周围略浅,但打磨得极其光滑平整,与旧石严丝合缝。
边缘用一种混合材料细细抹平,几乎看不出接痕。
修补的工艺很特别,不像府里工匠的手笔。
工匠追求效率,会用整块石板替换。
而这里,像是有人花了极大的耐心,一点点将碎裂凹陷处剔净,再调了材料填补,最后反复打磨。
池婉走了进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光滑的石面。
冰凉,坚实,毫无瑕疵。
她许久不从这里走了,竟然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
保持着蹲姿,微微偏头,看向静尘轩的方向。
会是他做的吗?
池婉的指尖在那片修补处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手,站起身,从园中出来。
“小姐?”汀雪在一旁轻声问,“这地……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池婉拍了拍手,语气平静,“修得很好。”
千草居位于外院,平日里池婉很少过来。
一是陈靖不喜旁人打扰,二是院子里种了许多珍贵药材,他怕被人不小心给损坏了。
“陈爷爷,他这几日……可还好?”
陈靖正在整理药柜,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了然:“按时服药,脉象平稳了些。只是那寒毒根深,急不得,得慢慢养。”
池婉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明显,便假装去看柜上的药材罐子:“这些药材,看着比往日少些?”
“正要跟小姐说。”陈靖眉头皱了起来,“上月府里采买的一批药材,怕是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您看这黄芪。”陈靖从罐子里抓出一把,递到池婉面前,“颜色过黄,断面纹理也不对,闻着有股子酸气。还有这当归,个头倒是大,可一掰就碎,分明是陈年旧货,药性早散了。”
池婉接过,仔细看了。
她虽不精通药理,但因祖母常年用药,也跟着陈靖认过些药材好坏。
手里的黄芪,确实不像往日用的那般气味甘醇。
“采买是谁负责的?”池婉脸色沉了下来。
“是外院管事的侄子,叫刘贵。往日采买也算本分,不知这次怎的……”陈靖摇头,“这些药材若用在老夫人身上,可是要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