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池婉看着那些扭曲焦黑的枝干,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是我娘种的桂花树。她走以后,就剩这棵树……和我的名字了。”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婉约清秋里。
母亲当年抱着她,指着初开的桂花笑着说:“我的婉儿,就该像这秋天的桂花,香气不浓烈,却能飘得很远,心里甜,日子也甜。”
可现在,连这棵树也没了。
裴衍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她。
她脸上没什么悲戚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习惯性微微上扬的弧度,可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空茫地望着手里的焦枝,像是透过它们,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秋天。
他心里某处,像是被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却有种陌生的酸胀感。
他从未听她提过母亲。
在他印象里,池婉总是鲜活的,像永不停歇的春光。
他不知道,这片春光底下,也埋着这样一个寂静的秋天。
“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
池婉回过神,看向他。
暮色渐浓,他的眼眸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他只是看着她手里的枯枝,很慢,但很清晰地说:
“根还在。”
池婉愣住了。
裴衍移开视线,目光落回那片焦黑的土地上。“这样的老树,根扎得深。火只能烧了地面上的,地下的根只要没伤到要害,开春或许还能发新芽。”
火只能烧了看得见的东西,那些扎根在血脉里的,是烧不掉的。
裴衍说的好像是树,又好像不是树。
母亲给她取的名字还在,教她认的第一朵桂花香还在,这棵桂花树,也还在。
它们只是暂时被灰烬盖住了,像这些深埋的根。
池婉低下头,看着手里焦黑的枝条,又看看那片漆黑的地面。
半晌,她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却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她不再执着于捡拾那些无用的枯枝,而是学着裴衍的样子,用手去拂开地面松散的浮灰和碎炭,露出底下黑黄相间的泥土。
“我娘说,桂花树命硬。”她一边用手扒拉着土,一边轻声说,“冬天冻不死,旱也旱不死。就是长得慢,一年就长那么一点点……但每年秋天,它都会开花,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
裴衍安静地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帮她清理更大片的区域。
“我小时候顽皮,总想爬上去摘最高的那枝花,每次都被嬷嬷抱下来。”
池婉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眼底也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笑意,“我娘就站在树下笑,说我像只猴儿,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可她又会偷偷让嬷嬷把最高的那枝折下来,插在我床头的小瓶里。”
她的声音渐渐轻快起来,那些被灰烬掩埋的旧时光,随着话语一点点复苏。
裴衍侧头看她。
此刻的池婉,脸上沾了灰,头发也乱了,蹲在废墟里,模样实在算不上端庄。
可她眼睛亮亮的,说起母亲时,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
“找到了。”裴衍忽然开口。
池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他清理出的那片泥土边缘,靠近原本树根的位置,露出几段深褐色的根须。
它们蜷缩在土里,表面有些焦痕,但断面处,依稀能看到一点属于生命的韧白色。
真的还在。
池婉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点韧白。
指尖传来微凉湿润的触感。
她抬起头,看向裴衍。
“裴衍,”她笑着说,声音清脆,带着金铃般的回响,“谢谢你。”
裴衍看着她灿烂的笑容,握着枯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属下该做的。”他垂下眼,声音依旧平稳,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热。
池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轻快。
“不捡这些枯枝了。”她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明朗,“等开春,我让人在这儿重新种一棵桂花树。不,种两棵!一棵金桂,一棵丹桂,这样秋天就有两种香味了。”
她说着,已经开始规划起来,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秋日满树金黄的景象。
裴衍也站起身,手里还拿着几根她之前捡的焦黑枝干。
“这些……”他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给我吧。”池婉接过,很珍惜地拢在手里,“烧成炭的枝干,磨碎了,是上好的画眉墨。我娘以前教过我。”
她转身,抱着那捧焦枝,朝主院走去。
脚步轻盈,裙摆在暮色中划出欢快的弧度。
“走啦,”她回头,冲他眨眨眼,“该用晚膳了。你也快去换岗吃饭,今晚有炖羊肉,我让厨房给你们值夜的也留了。”
说完,她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
夜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混合了焦土与清甜的气息。
他握了握拳,转身朝静尘轩走去。
脚步,似乎比往日更轻盈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