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身影明显僵了一瞬。
几个呼吸后,裴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平时更低沉:
“小姐有何吩咐?”
池婉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拔下发间一支素银簪子,青丝如瀑滑落肩头。
“你进来,”她说,“帮我看看,这尺寸是否合宜。”
死一般的寂静。
绣娘们脸色发白,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汀雪急得直扯池婉的衣袖,被池婉轻轻拂开。
门外的沉默,漫长得像过了一整个时辰。
她盯着铜镜里映出的门口那片光影,等着那个身影出现。
终于,裴衍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姐,此非属下职责所在。”
池婉心中暗暗较着劲,“若我非要呢?”
“小姐恕罪,属下……不可僭越。”
然后,是一步步远离的脚步声。
“属下……先告退了。”
他走了。
没有进门,甚至没有多犹豫一瞬。
池婉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下冰凉。
汀雪小声唤她:“小姐……”
池婉忽然抬手,将手中那支银簪“啪”一声拍在妆台上。
“没劲。”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明媚,只剩下一片倦怠的冷淡。
“量你的吧。”
当夜,亥时已过。
池婉躺在锦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日里裴衍那毫不迟疑离去的脚步声,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她终于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
推开支摘窗,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吹散了室内甜暖的熏香。
月光很好,清辉洒满庭院。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本不该在此刻当值的身影,正独自立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裴衍没有佩剑,只穿着玄色常服,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将满的月亮。
池婉扶着窗棂,看了很久。
“裴衍,”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心里那点恼意,忽然消散了一些。
她轻轻关上窗,却没有落栓,留了一条细细的缝。
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线清冷的光。
而院中那个人,在树下站到月影西斜,才终于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
晨光初露,池婉已起身。
汀雪为她梳妆时,忍不住悄声问:“小姐,您今日……还去寻裴侍卫么?”
池婉正对镜描眉,闻言手微微一顿,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眼眸。
“不去。”她放下螺黛,声音淡得像晨雾,“今日开始,我要学宫中新传进来的发髻,你去把梳头嬷嬷请来。”
汀雪愣了一下,继而点头,“是。”
两人出门前往书房时,经过西侧回廊,她还是不自觉地朝门外瞥了一眼。
裴衍不在那里。
当值的是另一个侍卫。看到她经过,那侍卫慌忙行礼:“大小姐。”
池婉点点头,脚步未停。可走出几步后,她到底还是问了一句:“裴衍呢?”
“回大小姐,裴衍今日轮休。”
轮休。
池婉“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可不知怎的,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
她刚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她有些诧异,父亲何时回府了?
“……此番入宫赴宴,几位皇子都会到场。婉儿年纪也不小了,是该——”
“父亲。”
池婉从门口走了进去。
池巍山正与一位年轻男子说话,见她进来,笑了笑:“正说你呢。来,这是你赵叔家的二公子,赵星阑,昨日刚到京中述职,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
立在父亲身侧的年轻将领转过身,一身银甲未卸,剑眉星目,笑容爽朗:“婉儿妹妹,多年不见。”
池婉礼貌地福了福身:“赵二哥。”
赵星阑恭敬开口,“婉儿妹妹不必客气,称我星阑即可。”
池婉淡淡开口,“礼不可废,婉儿不敢失礼。”
赵星阑还想开口,却无奈欲言又止。
赵星阑比池婉大四岁,小时候确实常来府里,总爱扯她辫子,被她追着满院子打。
“瞧瞧,女大十八变。”赵星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当年那个追着我打的小丫头,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池巍山哈哈大笑:“正好,三日后宫中设宴,星阑也得了帖子。婉儿,到时候让星阑照应你一二,宫里规矩多,有个熟人在我也放心。”
池婉垂下眼睫:“是,父亲。”
她余光瞥见,书房门外,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静立在那里。
是裴衍。
他今日不是轮休么?
裴衍垂着眼,仿佛只是寻常值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