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我要进宫。”她扬了扬手中的帖子,声音里带着雀跃,“皇后娘娘让我去商议春日雅集的事。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裴衍看着她眼中明亮的光,看着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许久,他垂下眼,低声应道:
“好。”
午后阳光慵懒,池婉在廊下坐了会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西侧院墙方向。
她忽然站起身。
“裴衍,”她转头看向身后静立的人,“陪我去看看那株桂花树吧。”
裴衍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随即垂首:“……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曲折的回廊。
府中下人见小姐过来,纷纷行礼避让,只是目光在掠过她身后的裴衍时,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西侧小园比主院冷清许多。
那株桂花树就只剩主干部分,其他的枝桠皆被大火烧了个干净。
池婉走到树下,轻轻叹了口气。
“好久没过来看看它了。”她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声音有些低,“娘说桂花香得实在,不像别的花那么虚浮。每年秋天,她都要亲自采了做桂花糖、酿桂花酒……”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裴衍站在她身侧一步之外,目光落在树干上那些焦黑的痕迹上,又很快移开。
池婉绕着树走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
她蹲下身,手指拨开树根处的杂草,那里的泥土湿润松软,明显是刚浇过水不久。
再仔细看,枯枝间竟隐隐冒出几星极小嫩绿的新芽。
“这树……”她惊讶地抬头。
那些新芽太小了,藏在枯枝败叶间,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池婉怔怔地看着那几星绿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裴衍。
裴衍垂着眼,神色平静如常。
“你……”池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一直在照顾它?”
裴衍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抬眼,只低低应了声:“……属下上次说了,只要根还在,就能活。”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池婉不知道,这树在府中最偏僻的角落,大家早已认定它活不成了,没人会费心来看顾。
只有他,在无人知晓的时候,一遍遍提水来浇,守着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池婉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别开脸,深吸了口气,才轻声说:“谢谢你,裴衍。”
“……分内之事。”
“这不是分内之事。”池婉摇头,重新看向他,眼睛亮亮的,带着水光,“这是……心意。”
裴衍终于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他看见她眼中清晰的感动,看见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见她嘴角努力扬起的笑意。
“它会长好的。”池婉转过头,看着树梢那几星新绿,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有你在,它一定会长好的。”
有他在身边,那些偶尔袭来的孤单和不安,也会悄悄褪去,重新生出温暖的枝桠。
池婉在树下站了许久,才转身:“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经过月洞门时,池婉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其实……”她转过身,面对裴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我说的那个地方,不在府里。”
裴衍微微抬眼看她。
“在城西,河边。”池婉的眼睛弯起来,“那是我小时候发现的秘密。有一小片野花坡,春天开满蒲公英和雏菊,夏天有萤火虫,秋天芦苇白了头,冬天……冬天就安安静静的,只有流水声。”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除了我,没有别人知道那里。”她看着裴衍,眼神认真,“连清清都不知道。那是我一个人的秘密花园。”
而现在,她要带他去。
裴衍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因回忆而柔软下来的眉眼间。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了些。
池婉笑起来:“那说定了。等雅集的事忙完,我们就去。到时候……”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忽而转过头,看着裴衍。
“可是……我是出府哎,爹爹会允许我出门吗?”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一点调皮的弧度,分明是明知故问。
她知道父亲从不拘着她白日出门,尤其是去寺庙、书铺这些正经地方,只要带着护卫丫鬟,向来是允的。
她这样问,是想看他怎么回答。
裴衍果然怔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中的笑意,看着她微微歪着头的可爱模样,瞬间就明白了。
但他还是认真地答道:“……将军允小姐白日出门的。”
“是吗?”池婉故作苦恼地蹙起眉,“可我想去的地方,不可以让爹爹知道的。”
她往前凑近一步,仰着脸看他,眼里全是狡黠的光:“裴衍,你说……我们该怎么说,爹爹才会同意呢?”
裴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眼中带着点小小坏心眼的笑意,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
许久,他才低声说:
“……小姐想去,总有办法。”
池婉听懂了。
她的笑容一下子绽开,像阳光穿透云层,明媚得晃眼。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后退一步,恢复了大小姐的端庄模样,只是眼里还藏着掩不住的笑意,“我决定了,明日我就去跟爹爹说,要去慈恩寺祈福,为雅集求个顺利。你……陪我一起去,我等不到忙完了再去,等不及!”
“是。”裴衍垂首应道。
“然后呢,”池婉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分享秘密的雀跃,“我们就不小心走远了一点,又恰好走到了河边,正好发现那个地方,好不好?”
裴衍看着她兴奋的小脸,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好。”
只要她开心,无论做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