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蓝蓝的天。
“我小时候,第一次发现这里,才七岁。”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柔软,“那天我跟哥哥赌气,一个人跑出来,瞎走瞎走,就走到了这儿。当时觉得,这儿真安静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裴衍安静地听着。
“后来,每当我心情不好,或者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来这儿。”
池婉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在这儿躺一会儿,看看天,听听水声,就什么都好了。”
她说着,忽然坐起身,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对了,我还有东西埋在这儿呢。”
“……什么东西?”裴衍看向她。
池婉站起身,开始在花坡上走来走去,像是在找什么。
她走走停停,一会儿看看这棵树,一会儿看看那块石头。
最后,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
“就是这儿。”她蹲下身,指着树根处,“我在这儿埋了个小铁盒。里头装了一些我以前爱玩的玻璃珠子,一张我自己画的画,还有……我娘给我绣的布偶。”
她说着,用手开始挖土。
土很松,她挖了几下,果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加快动作,不一会儿,就挖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
池婉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捧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盖。
里头的东西还在。
几颗颜色已经暗淡的玻璃珠子,一张泛黄画着歪歪扭扭小人的纸,还有一个有些发黑的布偶。
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可池婉看着,眼眶却有点热。
她拿起那张画,展开。
画上是个梳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站在一片花海里,笑得很开心。
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早日放学。
“看,”她把画举到裴衍面前,声音有点哑,“我七岁的时候画的。”
裴衍看着那张画,看着画上那个稚拙却快乐的小姑娘,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眶微红的池婉。
他的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的,不知怎么回事。
“……画得很好。”
池婉“噗嗤”一声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慌忙擦掉,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很傻?为这点东西哭……”
“不傻。”裴衍摇头,很认真地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池婉接过,擦了擦眼睛。
手帕是青色的,看着有些眼熟。
“谢谢你,裴衍。”她小声说。
“……”裴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风吹过,野花轻轻摇晃。
池婉把东西重新收进铁盒里,却没有再埋回去。
她抱着盒子,在裴衍身边重新坐下。
“这个盒子,我要带回去。”她说,“以前埋在这儿,是因为这儿是我的秘密。现在……”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裴衍,眼睛亮亮的:“现在,这儿是我们的秘密了。所以,盒子可以带回去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温柔的笑意。
许久,他垂下眼,低声说:
“……好。”
他喜欢这个说法。
两人在河边坐了很久。
池婉跟裴衍讲她小时候的糗事,怎么爬树摘果子摔下来,怎么偷偷溜出府买糖吃,怎么跟清清一起恶作剧……
裴衍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在她问问题时,轻轻点头,或者摇头。
阳光慢慢西斜。
池婉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该回去了。”
再不回去,汀雪该着急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裴衍也跟着站起来。
“今天很开心。”池婉抱着小铁盒,看着裴衍,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你陪我来。”
“……是属下该谢小姐。”裴衍低声道。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慈恩寺时,汀雪果然已经在等着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声说:“小姐,该回府了。”
“嗯。”池婉点头。
三人上了马车,往回走。
车里,池婉抱着那个小铁盒,一直没松手。
她时不时打开看看,摸摸里头那些小玩意儿,嘴角一直带着笑。
汀雪看在眼里,轻声问:“小姐找到宝贝了?”
“嗯。”池婉点头,眼睛亮亮的,“找到了。”
不止是盒子里的宝贝。
她忽然想起什么,“哎呀”一声:“我忘了给爹爹和哥哥求平安符!这回去……不会露馅了吧?”
正懊恼间,车窗外伸进一只手——是裴衍。
他手指间夹着两道叠得方正正的黄色符纸,上面还带着寺庙特有的香火气。
“小姐忘了,”他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平稳如常,“属下……去求了。”
池婉怔怔地接过符纸。
符纸还残留着他怀里的温度,暖融融的。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被这温度熨帖得妥妥当当。
“谢谢你,裴衍。”她小声说,把符仔细收进袖袋。
忽然,她掀开车帘,轻声问:“裴衍,你小时候……有什么特别宝贝的东西吗?”
车外沉默了片刻。
就在池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的声音才低低传来:
“……没有。”
池婉抱紧了怀里的铁盒。
她忽然意识到,她拥有的这些琐碎而温暖的童年记忆,对裴衍来说,可能都是奢侈的。
她没再追问,只是轻声说:“那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攒。”
车外,裴衍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一丝丝暖意。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渐暗的天色,忽然感觉透出了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