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婉看着，心里却有些没底。

今日要见的不是寻常贵女，是宫里的娘娘，是皇后看重的事。

她那些想法……真的妥当吗？

若办砸了，连累的可不止她一人，甚至涉及全府上下。

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小姐，好了。”汀雪退后半步。

池婉站起身，走到妆台旁的小柜前，拉开抽屉，里头放着针线筐。

她翻找片刻，找出一个素青色的小锦囊，上头绣着简单的云纹，是她前阵子闲着时绣的，还没用过。

她拈了几片晒干的桂花瓣放进去。

然后，她走到门口，开口道：“裴衍。”

裴衍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低声唤道：“小姐。”

池婉将那个小锦囊递给他：“这个……给你。”

裴衍怔住了。

他没接，目光落在那个素青色的锦囊上。

“昨日你替我求了符，我……”池婉的声音轻了些，“我没什么能谢你的。这个锦囊……你若不嫌弃，就收着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里头放了干桂花，能安神。你夜里值守……或许用得上。”

裴衍看着那个锦囊，又看看她低垂的眼睫，喉结动了动。

许久，他伸出手，接过锦囊。

锦囊布料柔软，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谢小姐。”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哑。

然后，他郑重地将锦囊系在腰间，和佩刀的系带并在一处。

池婉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轻声说：“挺配的。”

-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日头已经升得高了。

早有宫人候在那里，见池婉下车，上前行礼：“池小姐，请随奴婢来。”

池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抬步跟上。

裴衍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他不能进内宫，只能在指定的地方等候。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池婉被引到一处精致雅静的偏殿。

殿内已经坐着几位贵女了。

池婉一眼就看见了崔锦绣。

她今日穿了一身胭脂红绣金线的裙子，发间那支赤金点翠簪子换成了更繁复的累丝嵌宝步摇，明艳得有些刺眼。

除了崔锦绣，还有两位不太相熟的小姐，以及几位穿着宫装的女官。

主位空着，旁边坐着如今颇得恩宠的贤妃娘娘。

池婉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女池婉，见过贤妃娘娘。”

贤妃微笑着抬了抬手：“池小姐请起。赐座。”

宫人搬来绣墩，池婉坐下。

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微垂。

崔锦绣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还是笑着开口：“池妹妹今日这身衣裳，倒是清雅。只是进宫面见娘娘，是否……素净了些？”

又是这种话。

池婉抬眼，笑容清浅：“姐姐说笑了。今日是来商议雅集事宜，臣女以为，心思该用在正事上，而非衣着打扮。”

她这话说得巧妙，让崔锦绣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竟挑不出毛病来。

贤妃闻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池小姐说得是。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商议春日雅集如何办得新颖别致。皇后娘娘特意嘱咐，要听听你们这些后生的想法。”

她顿了顿，看向池婉：“听闻池小姐先前的包容言论，甚合娘娘心意。不知对雅集，可有什么想法？”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池婉身上。

池婉定了定神，站起身，又行了一礼，才开口道：“臣女愚见，雅集贵在雅与集。雅是风雅情趣，集是相聚之乐。

若只拘在一处殿内，未免单调。臣女想……可否将雅集分散在御花园各处，设几个不同的小景？”

她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比如，琴景可设在临水的亭台，以水声和琴音相和。棋景可设在竹林深处，取其幽静。

花景则设在芍药圃，正值花期，最是相宜。”

她说得条理清晰，声音清朗，殿内一时安静。

崔锦绣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笑道：“池妹妹想得倒是风雅。只是……御花园那么大，各处分散开来，娘娘们若要召见某位小姐，岂不是难寻？再者，若有人趁乱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或是……冲撞了什么，谁来担这个责？”

她这话说得重，殿内气氛顿时一凝。

几位女官交换了个眼神，贤妃也微微蹙眉。

池婉却神色不变。

她先向贤妃行了一礼：“崔姐姐思虑周全，确是臣女疏忽了。”

然后才接着说：“臣女以为，每处小景可设一名宫人执册，记录往来宾客。

重要路径安排侍卫值守，再备些小巧的铃铛佩饰，宾客若有需要，摇铃便有宫人上前。如此，既保自由，又顾周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娘娘召见，可定下几个固定的时辰，比如巳时、午时，宾客在这几个时辰回到主殿即可。其余时间，便可自由赏玩。”

殿内更静了。

贤妃看着池婉，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她微微颔首：“池小姐考虑得很周全。”

崔锦绣还想说什么，贤妃却已抬手止住了她，转而对身边的女官道：“去禀报皇后娘娘，将池小姐的想法细细呈上。”

女官应声退下。

崔锦绣咬了咬唇，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商议顺畅了许多。

池婉又提了些细节，比如每处小景可备些应景的小食，不同景致之间的小路可洒些花瓣引路，可设几个静处供人休息。

她说得认真，眉眼间全是专注的光。

她没有注意到，窗外不远处，裴衍静静站在那里。

他虽不能进殿，却寻了个能看见殿内情形的位置。

他听见她清朗的声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个素青色锦囊上。

布料柔软，里头的干桂花隔着布料透出淡淡的香。

他下意识竟想着，如此美好的小姐，若他也能……

不，他摇了摇头，拼了命压制住了心中的想法。

小姐只能是小姐，何况，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