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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到了药浴的日子。
这三日,裴衍有些躲着池婉。
并非刻意,只是校场的差事似乎忽然多了起来,回府的时辰总卡得极巧,错开她常在园中散步的时候。
池婉察觉了。
她没说什么,照旧去千草居,照旧配药,只是偶尔走过回廊,目光会下意识搜寻那个挺直的身影,然后轻轻抿唇。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戌时将至,净室。
池婉看着新调配的药汤,有些出神。
窗外暮色渐合,她忽然不确定他今晚会不会来。
“吱呀——”
门被推开,裴衍站在门口,眉宇间比往日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倦色。
“小姐。”他垂眸行礼。
“来了?”池婉转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如常,“今日添了伸筋草,气味可能重些。”
“是。”他应道,目光扫过屏风后的浴桶,又迅速移开。
短暂的沉默。空气里弥漫着药香和一丝说不清的凝滞。
池婉走到桌边,拿起记录册页,背对着他,轻声开口:“你若觉得不便……今日可以不泡。”
这话让裴衍一怔。他抬眼看向她的背影,纤细,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温柔。
“将军的旧伤……”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
“父亲的药方,陈爷爷会另拟。”池婉打断他,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裴衍,我从一开始,想治的就是你的伤。”
她终于说了出来。不再假借父亲之名。
裴衍瞳孔微缩,手指蓦地收紧。他看着她,唇线抿得死紧,像在抵御什么汹涌的情绪。
池婉却不闪不避,继续道:“药浴你若愿意,我们继续。针灸的事……你不必现在回答。我给你时间。”
她将选择权,完整地交还给他。连同她的关切,她的心意,都明明白白摊开在他面前。
裴衍的呼吸重了几分。他避开她的视线,看向那氤氲着热气的屏风。颈后的旧伤,似乎在这一刻隐隐发烫。
许久,他极低地吐出两个字。
“继续……”
池婉心口一松,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她点点头,侧身让开:“那……开始吧。”
这一次,他解衣入水的声音格外清晰,也格外缓慢。
池婉坐在屏风外,听着水声,没有立刻提问。她给他时间适应。
烛火噼啪一声。
“水温……”她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平日更软。
“尚可。”他的回答很快,顿了顿,补充道,“药气……很冲。”
一句平常的反馈,却让池婉嘴角微微弯起。他肯具体描述,便是还在配合,没有彻底封闭自己。
“伸筋草性子烈,专攻筋络淤堵。你若觉得肩胛处有拉扯感,是正常的。”她解释道。
“……嗯。”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全是紧绷,多了些各自思量的余地。
池婉翻了翻册页,忽然问:“你这两天……校场很忙?”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停。
“还好。”他答,然后似乎觉得太过简短,又道,“春训,事务多些。”
“哦。”池婉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页。
她没再追问。有些事,点到即止。他能解释一句,已是不易。
接下来的问答回归正轨。关于旧伤,裴衍的回答依旧简略,但池婉注意到,当问及颈部的感觉时,他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长。
长到池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声道:
“看着……似乎好了一些。”
池婉握笔的手一紧,他终于有点正常的反应了。
“陈爷爷说,气血活络了,筋结松了,外表自然会有变化。”她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这都是你自己忍过来的。”
屏风后,只有细微的水波晃动声。
他没有接话。但池婉觉得,他听进去了。
药浴过半,池婉照例起身。
她今日备的不是雪梨羹,而是一小罐温在热水里的杏仁茶。
她将白瓷盅放在矮几上,正要退回——
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可能是铺地的席子卷了边。
“啊!”她低呼一声,身子朝屏风方向歪去。
“小姐!”裴衍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罕见的急厉。
与此同时——
“哗啦!”
水花剧烈溅起的声音!屏风被一股力量从后面猛地撞得摇晃!
池婉慌忙扶住桌沿站稳,惊魂未定地抬头。
就在屏风剧烈晃动尚未稳住的刹那,透过那层变得有些歪斜的绢素,她看见了——
氤氲水汽中,一道猛然站起的、精悍而赤/裸的背影。水珠沿着宽阔的肩背滚落,没入水中。湿透的黑发贴在颈侧,而颈侧那道疤痕,在热气与晃动光影中,呈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淡粉色。
仅仅一瞬。
“砰!”屏风被里面的人用力扶正,隔绝了一切。
池僵在原地,脸颊瞬间烧透,连耳根都烫得惊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屏风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重呼吸声。
“对……对不起!”池婉慌忙背过身,语无伦次,“我、我没站稳……我不是故意的……你、你……”
她“你”了半天,说不下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瞥的画面,混乱又灼人。
良久,屏风后传来裴衍沙哑至极、仿佛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声音。
“……小姐无事便好。”
每一个字,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池婉再不敢停留,也顾不上记录,匆匆抓过册页,丢下一句“我、我先出去!你慢慢来!”,便逃也似地拉开门,冲进了微凉的夜色里。
门外,她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捂着滚烫的脸,大口呼吸。
完了。
她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而净室内,裴衍沉在已然微凉的水中,闭着眼,额头抵在坚硬的桶壁上。
水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屏风边矮几上。
那里,除了那盅杏仁茶,还静静躺着一个素白的小瓷瓶。是池婉慌乱中落下的,一瓶舒络油。
他盯着那瓷瓶,眼神复杂汹涌。最终,还是伸手,将它紧紧攥入掌心。
瓷瓶冰凉,却灼得他心头一片滚烫的刺痛。
窗外,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桃花香。
而有些东西,在今夜之后,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