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婉从阴影里走出,透过门缝,看见父亲独自坐在案前,双手撑额,背影佝偻。
烛火将他鬓角新添的白发照得刺眼。
她原本以为,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可没想到父亲一直以来背负着这么多的责任。
池婉死死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
她一步步后退,退到回廊尽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月光惨白,照着她煞白的脸。
她该怎么办。
原来父亲这些日子的早出晚归,不是在军营操练,而是在四处奔走,试图挽回局面。
原来他鬓角新添的白发,不是为了军务,而是为了如何在保全池家军与牺牲女儿之间,做出选择。
原来她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设想,那些鼓起勇气的坦白计划,都成了最可笑的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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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池婉回到房里,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摸索到桌边坐下,枕边那个装着生辰礼的锦盒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伸手抱住,锦缎冰凉,贴着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像破了一个大洞。
该怎么办?
她猛地起身,走到书案前,点燃烛火。火苗跳了几下,稳住,照亮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铺纸,研墨。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写给谢云昭?
他待她素来亲厚,镇北侯府虽不比从前,但姑姑撑着门庭,若开口求助,他必定会来。可然后呢?把镇北侯府拖进这潭浑水?姑姑这些年有多难,她不是不知道。
笔尖颤了颤,落在纸上,只晕开一团墨渍。
她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脚边。
再铺一张。
写给郑清宜?
清宜是康王府的嫡女,康王是宗室,若肯出面说项,崔家总要顾忌几分。可康王府这几年如履薄冰,多少人盯着等着抓错处。她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笔尖再次悬住,半晌,又一张纸揉成团。
再铺一张。
写给常凌?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按下去了。常凌已因她与崔家生了嫌隙,那封信交出来已是仁至义尽。她再开口,成什么人了?
纸铺在那里,笔悬在那里,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滴擦不掉的泪渍。
她握着笔,手在抖。
找父亲旧部?那些人此刻怕是自身难保。崔家既然动手,必定是一张网撒下去,谁都别想跑。
她慢慢放下笔,低头看着脚边那几团废纸。
三封信,一封都写不出。
不是不想写,是写了也没用。即便他们肯来,也不过是多拖几个人下水罢了。
池婉把脸埋进锦盒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眼眶有点红,但眼睛里亮晶晶的。
“汀雪!”她朝门外喊。
守夜的丫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明天一早,去请裴衍过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啊?小姐,这么晚了……”
“快去睡吧,明天记得就行。”
汀雪应了一声,没了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她看见裴衍站在她面前,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
她说:“裴衍,有人要逼我嫁人。”
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骗你的。”
梦里的他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
她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小声说:“要娶我的人,得是你才行。”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耳根慢慢红了。
“……什么梦嘛。”她小声嘟囔,把脸埋进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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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婉推开房门时,晨光正好洒满廊下。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清新的草木气息。
几乎是同时,裴衍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另一头,步伐稳健地向她走来。
“小姐。”他在几步外站定,躬身行礼。
池婉看着他,想起那个梦,耳根又有点热。
她赶紧移开目光,装作看院子里的栀子花。
“伤处感觉如何?”她问,“常公子说不可过度练功。”
“劳小姐挂心,已无大碍。”裴衍答道,声音里透着轻松,“内力运转顺畅了许多。”
“那就好。”池婉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很快移开,“父亲寿辰在即,府里事多,你伤刚好,也要多留意,别太劳累。”
裴衍只觉心口一暖:“属下明白。小姐放心,府中防卫属下已重新布置过,寿辰当日定不会出任何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