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有立刻握上去。只是碰着,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他没动。也没抽开。
池婉的手指慢慢收拢,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指尖微凉,刚好包住他攥着刀柄的手指。他的指节硌着她的手心,硬邦邦的,还在微微发颤。
她没说话,就这么覆着。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过了很久,他的手指开始松动。
刀柄上的力道一寸一寸卸下去。她的手还覆在上面,感觉到他掌骨的棱角慢慢不再硌人。
等裴衍的手彻底从刀柄上松开,池婉这才收回了自己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灯笼的光照出两个人的影子来,就那么交叠印在地上。
终于,裴衍先开了口。“小姐不问我吗?”
池婉看着他,语气淡淡,“问你什么?”
“问我去了哪里。”
池婉依旧淡言:“问了你就会告诉我吗?”
裴衍沉默了。他心里有些为难,却又听见池婉的话。
“你出门前就想好了一堆说辞,还让涂蕴来递话,如果我真的问你的话,你是打算跟我说实话呢,还是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呢?”
裴衍目光落在她身上,眼里有一种复杂的眼神。
忽然,池婉却笑了,她声音格外轻柔:“裴衍,你是不是觉得,你不说我就猜不到?”
裴衍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查了周家,”池婉说,“查了周文璟,这件事你不想让我知道,为什么?”
他没回答。
池婉往前走了一步。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是因为你觉得这件事不该你做?还是因为你不信我,觉得我一个闺阁女儿家根本不懂这些?”
“不是!”
“都不是!”
裴衍突然出声,似乎情绪有些激动。
“小姐,不是的。”
池婉停住了。
裴衍看着她。廊下的风吹过来,他额前的碎发被吹乱了一点,他没有去拨。
“我怕小姐觉得,”他说,声音低下去,“我越界了。”
池婉愣了一下,又听见他继续说,“没有小姐的吩咐,我本不该过多插手这些事的,况且,小姐是主子,小姐说什么我便信什么,没有什么不信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瞒着小姐,是因为……”
最后半句话,裴衍迟迟不肯说。
“因为什么?”
池婉往前走了一步,她有些听不清楚。
“裴衍,因为什么?”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我怕小姐知道了,会觉得我管得太宽。”
他顿了顿。
“也怕小姐知道了,会不让我去。”
池婉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看着他又攥紧又松开的指节,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
“所以你就瞒着我?”她的声音有点哑。“如果我不问你的话,你打算瞒我多久?”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
“……能瞒多久是多久。”
池婉被这句话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你知不知道,”池婉找了个地方坐下,没继续看他,反而低了头,情绪有些低落,“我今日找了你一整天。听见惠儿说你是从这里走的,我……我一直等到现在……”
说完这句话,她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裴衍下意识张了口,“婉儿……”
池婉猛然抬起头,有些哽咽,“你……叫我什么?”
他顿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灯笼的光晃了晃,风停了,桂花树的叶子安静下来。
裴衍回过神,改了口,“小姐。”
池婉直接站了起来,也顾不得伤心了,“再叫一遍。”
裴衍看着她,嘴硬道:“小姐。”
池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酸。
“好,你又不承认了。行,这我不计较,那你说你觉得查周家是越界?”
她往裴衍面前又走了一步,眼里带着控诉,“那昨晚你牵我手,算越界吗?我抱着你算越界吗?”
她伸出手,放在了裴衍面前,再次质问,“刚才我又握了你的手,算越界吗?”
裴衍整个人都僵住了。
池婉没退。她站在他面前,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觉得算吗?”她问。
裴衍没说话。
池婉又问了一遍,“裴衍,我在跟你说话。”
裴衍深深提了一口气,“算……”
说完这个字,他别眼看向了别处。
池婉浅浅露出了一个笑容,舒了一口气,“是啊,反正都越界了,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裴衍看着她。
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睛里散发着认真的执拗。
池婉举着手,直接握成拳,轻轻朝着裴衍的胸口锤了一下。
“下次出门,记得告诉我,知不知道我会担心的。”
裴衍没动,点点头,“好……”
闲聊过后,池婉慢悠悠走在裴衍前面,兴致勃勃谈及赏花宴的安排。
“今日早点休息,明天来帮我挑一件合适的衣裳吧。”
裴衍顿了一下。“……挑衣裳?”
“嗯,”池婉点点头,“平日里穿的都太素了,明天得挑件像样的。”
裴衍沉默了一瞬。“小姐平日里穿的,就很好。”
池婉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平日里是平日里,明天不一样。”
裴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不一样?”
池婉没注意到他的异样,随口道:“毕竟是赏花宴,忠勤伯府办的,总不能太随意了。”
裴衍没说话,脑海里那个场景却又浮现了出来。
他垂眸道,“……是。”
池婉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又回头。
“你怎么了?”
裴衍抬脚跟上。“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