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桂花苑的窗纸上透进一层青灰的光。
池婉自己醒了，没有被叫醒，也没有再做梦，就是睁开了眼，然后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汀雪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见她已经坐起身，微微一愣：“小姐今日起得这样早？”
池婉没答话，只是说：“备水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干干净净的，昨晚那些血迹已经洗去了。
可是她感觉昨日那血迹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她手中。
她洗了脸，坐到妆台前，汀雪拿起梳子替她梳头，梳到一半时低声问了一句：“小姐，今日……还去康王府吗？”
池婉抬眼，从镜子里看了汀雪一眼：“去。”
汀雪没再多问，手上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替她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池婉看了一眼妆奁，拿出那支银蝶簪插在了发间。
收拾完毕，她站起来披上外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说：“让厨房把早膳送一份到静尘轩去。”
汀雪应了一声：“是。”
廊下的晨光还是青的，露水挂在草叶尖上。
她沿着回廊走了几步，在月洞门前停住，看见了裴衍。
他站在静尘轩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衣裳，右肩的绷带被规规整整地藏在衣领下方，只露出极窄的一线白。
池婉没有走过去，只是看着他，裴衍先开了口：“小姐。”
她看了裴衍片刻，说：“你用过早膳了？”
“没有。”
“那等会儿汀雪送过来，你用了再走。”
裴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池婉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算了，进来吧，我让汀雪拿到这里来。”
裴衍顿了一下，抬脚跟了上去。
屋里，汀雪收到吩咐已经摆好了早膳，两副碗筷。
池婉坐下，看了裴衍一眼，裴衍站在桌子旁边，没有坐下去，池婉也没催他，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粥，才说：“坐下吃。”
裴衍终于坐下，他没动筷子，低头看着桌上的碗。
池婉把自己面前那碟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没有多说别的。裴衍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
窗外的日光渐渐亮起来，从青灰变成淡金，落在桌面上，映出两副碗筷的影子。
池婉吃完放下筷子，抬眼看他：“昨晚陈爷爷怎么说的？”
裴衍放下手里的桂花糕，顿了一下：“不碰水就行。”
“我今日要出门。”
裴衍平静如水：“好。”
“你就不必跟了。”
裴衍手上没了动作，却紧紧盯着桌上的桂花糕发呆，表情分明在说不愿意。
池婉又解释了一句，看着他：“你右肩的伤不能骑马。”
裴衍沉默了一瞬：“……那我可以走着跟。”
池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好。”
她看明白了，他反正就是要跟。
早膳用完，汀雪已经备好了车。池婉走到府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裴衍，他果然没有牵马，站在马车旁。
池婉没说什么，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之前，她透过缝隙看见裴衍站在车旁，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右肩绷带的轮廓挡在衣裳底下，看不出痕迹。然后她放下了帘子。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
池婉靠在车壁上，能听见车外有脚步声稳稳地跟着，不近不远，始终在车窗侧后方。
走了一段路，池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车帘正好能让外面的人听见：“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车帘外面的脚步声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裴衍的声音传进来：“……有。”
“那你说。”
“……一会儿说。”
池婉没有再追问。她把车帘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她放下帘子，靠着车壁闭上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马车朝康王府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
-
康王府门口。
池婉下车，裴衍站在她身后半步。
郑清宜站在台阶上，穿了一身素色衣裳，头发挽得齐整，不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但池婉一眼就看见她眼下那道淡淡的青。
郑清宜看见池婉的脸，没有笑，也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台阶上安静了两息，然后侧过身：“先进来。”
池婉下了车，裴衍跟在她身后，三人一前一后进了康王府的门。门房把大门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穿过庭院时，池婉注意到廊下的花盆有些凌乱，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水渍。她没有问，只是跟着郑清宜进了正厅。
郑清宜屏退了下人，门在身后合拢，厅里安静下来，只余窗外的晨光落在青砖地上，照出细小的浮尘缓缓浮动。
郑清宜站在那里，看了池婉两息，才开口：“你查到什么了？”
池婉没有回答，偏头看了裴衍一眼。
裴衍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太医院那辆车出了宫门之后没回太医院，拐进了甜水井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座没挂匾的宅子，暗处有羽卫看守，王爷应该还在里面。”
郑清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那里，垂着眼，手指攥着袖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宅子是谁的？”
裴衍看着她：“二皇子的。”
郑清宜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厅里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鸟鸣声。然后她抬起头来，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我亲自去。”
池婉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没有意外，只是摇了摇头：“你不能去。”
郑清宜看着她：“那是我父王。”
“我知道。”池婉的声音不大，“你一动，那边就知道了。你是康王府的人，你一出现在甜水井胡同，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的，你父王还在里面，你不能去。”
郑清宜没有立刻反驳。她站在原地，手指慢慢地从袖口松开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池婉的眼睛：“那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