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盖头缓缓滑落。
烛光猛地跳动了一下。
云娘抬起眼。
她今日涂了脂粉,平日里那张稍显寡淡的脸此刻在红烛的映照下,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呆滞和茫然的黑眸,此刻被烛火点亮,流光溢彩,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河。
柳阙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漏跳了一拍。
周围的起哄声仿佛在这一瞬间都消失了,他只能看见那双眼睛。
“哎哟,咱们云娘今儿真俊!”
“新郎官都看傻眼了!”
众人的哄笑声将柳阙拉回了现实。他有些仓促地别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捏得那秤杆有些发疼。
接下来便是交杯酒。
两只粗糙的瓷碗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柳阙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脂粉味,混杂着草药的清香。
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胃里发烫,连带着心口也有些发热。
闹洞房的人终于散去了。
随着房门被“吱呀”一声关上,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柳阙站在桌边,撑着额头,试图驱散脑子里的昏沉。
“既然都结束了,那我便去北屋歇着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因为醉酒而显得有些低沉暗哑,说完便转身要去开门。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柳阙的手刚触到门栓,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云娘已经站起身,正低着头,神色平静地解着腰间的系带。
穿在外面的喜服已经褪去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白色中衣。
“……你在做什么?”柳阙的声音有些发紧。
云娘手上的动作没停,抬起头理所当然地看着他:“洞房啊。”
柳阙:“……”
柳阙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云娘见他不解,又认真地解释道:“白天田婶和那些婶子都教过我了。既然成亲了,晚上就要在一个被窝里睡,还要脱衣服。这是规矩。”
柳阙看向她的眼睛,那眼神实在是太干净了。
干净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涩、欲念,或者是其他新婚女子该有的情绪。
在她眼里,这似乎和吃饭、劈柴、喂鸡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柳阙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股子荒谬感再次涌了上来,甚至比白天还要强烈百倍。
良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我们不是假的吗?”
云娘解扣子的手终于停住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那我就不脱衣服了。”
云娘脸上没有半点尴尬,顺手将刚刚解开的系带又系了个死结,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柳阙:“……”
“不用洞房就好,我今天好累。”
云娘说着,也不管柳阙还站在门口,自顾自地爬上床,将被子往身上一裹,翻了个身面朝里:“那我先睡了。”
不过片刻,那被团里就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柳阙站在原地,看着那红烛一点点燃烧,烛泪顺着烛身蜿蜒流下。
屋内光影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张挂着红帐的喜床上。
门就在身后,只要轻轻一推就能离开。
可不知为何,柳阙的脚却像是在地上生了根。
他望着那团隆起的被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走,还是该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