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风有些急,那刚糊上去的窗户纸被风一吹,还在扑簌簌地响。
柳阙坐在破旧的板床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房梁上翻下,无声无息地跪在了地上。
“属下参见殿下。”
暗卫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他敏锐地感觉到了自家主子身上那股低气压。
那种压抑的怒火和暴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暗卫心里咯噔一下。
……莫非是京城那边出了什么泼天的大事?
看殿下这副神情,只怕是心情极差。自己这会儿来汇报,简直就是往枪口上撞。
暗卫越发恭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触了霉头。
“说。”柳阙的声音冷得像是掺了冰碴子。
暗卫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回殿下,属下顺着您给的线索在刘白这条线一路查下去,发现情况……有些不妙。
不仅是京城,如今连江南那边也有人接应。这几日,市井坊间突然传出了大量关于前朝遗孤的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那遗孤身上有什么胎记都编造出来了。”
柳阙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暗卫继续道:“万大人那边虽然已经出手处理了几个散播谣言的头目,但这流言就像是长了腿一样,止都止不住。如今百姓们人心惶惶,甚至开始有些动荡……”
说到这里,暗卫停住了,有些犹豫。
柳阙敲击的手指一顿。
他太了解这些属下心中所想了,报喜不报忧,稍微有点难听的话就要在嘴里转三圈才敢吐出来半个字。
“有话直说。”
柳阙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地上的黑影,“别跟本王弯弯绕绕。”
暗卫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百姓……骂得有些难听。”
暗卫哆哆嗦嗦地说道:“他们骂万大人是……是两面三刀的奸臣。说他当年受了前朝的恩惠,如今却要把前朝唯一的血脉赶尽杀绝,说他是背主求荣,当了本朝的走狗……”
柳阙听着这些话,脸上却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
万大人是父皇的心腹,也是这次清洗行动的执行者。骂名由他来背,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是,仅仅是骂万大人,还不至于让这暗卫吓成这样。
柳阙冷笑了一声,黑暗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只怕不止是骂万大人吧?”
他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万大人不过是把刀,骂刀有什么意思?他们真正想骂的,是握刀的人。”
暗卫瞬间冷汗湿透了后背:“属下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父皇得位不正,这在民间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柳阙语气淡漠,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们是不是在骂,父皇是窃国之贼?是乱臣贼子?”
暗卫趴在地上,浑身僵硬,根本不敢接话。
这种话,听到了都是死罪,更别说是从皇子口中说出来的。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像是在呜咽。
良久,柳阙才重新开口。
“行了,起来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涌动着更深的暗流。
“殿下,那接下来……应当如何处治?”暗卫小心翼翼地问道,“若是再让这流言传下去,只怕会激起民变。”
柳阙站起身,走到那扇漏风的窗前。
透过那层新糊的窗户纸,隐约能看到东屋那点豆大的灯光。
那是云娘还没睡,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看着那点暖光,柳阙眼底的杀意却越来越浓。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所谓的仁义道德,不过是强者为了统治弱者编织的谎言。要想护住自己想护的人,要想在那把龙椅旁站稳脚跟,手里就不可能干干净净。
“既然嘴堵不住,那就让他们永远闭嘴。”
柳阙转过身,背对着那点暖光,整个人重新隐入黑暗之中。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绝,与白天那个在溪边会害羞、会脸红的男子判若两人:“传令下去,抓几个带头闹得最凶的,不管是不是真的头目,当街处理了。”
“告诉万大人,手段再狠些。若是连这点流言都压不下去,他这顶乌纱帽,也不用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