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白,如同打翻了调色盘一般,她虽没有急于反驳,却也没有说话,她心乱如麻,莫名地立在原地,静静听那和尚一字一句吐出,那对她而言的惊世骇俗之语。
了尘目光扫过市集上来往的人群,低声道:“施主,两年前贫僧便同你说过,与妖为伍,有害无益。你若愿意将那妖物的方位告知贫僧,由贫僧出手收服,此刻回头,为时未晚。”
竹篮中的粽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小春提篮的手紧了一紧,她呼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然后她听见自己用干涩却坚定的声音说:“什么神啊妖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身边也没有这些东西,就不劳师父费心了。”
说完,小春转身便走。
法杖的锡环仍在铃铃作响,了尘手中快速转动佛珠,又默念一句佛号。
两年前的那个晚上,了尘未能顺利收服花妖红芍,他后面曾又回去找过他,彼时红芍正在穿着短打布衣,在田里躬身耕作,除了身上仍有散不去的妖气之外,他整个看上去就跟一个真正的人一样。
晚娘的父亲在一旁教导红芍要怎样辨认稻作,红芍认真的学着,即使头顶烈日,也不曾有过半句怨言。后面,晚娘送饭过来,拿出手帕温柔的给红芍擦去汗水,他们相视一笑,又低声说了些什么,方搀扶着父亲到一处阴凉的大树底下吃饭。
这一幕是如此的平常又温馨。
若了尘此刻上前扬起法杖说要收妖,反倒显得他像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了尘端正四方的面容上满是平静,然而他手中法杖的锡环震动却越来越响,加之他一身毫不遮掩暴露在太阳底下的金红袈裟太过显眼,晚娘一家很快注意到了他。
红芍立刻挡在二人身前,面露狰狞。
……妖就是妖,不论再怎么装得跟人一样,始终改变不了妖的本性。就算平日里看不出什么,但只要一情绪失控,那张人皮便再无法维系下去,底下属于妖的本性就会抓破表象,原形毕露。
晚娘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只身来到了尘面前。
红芍在身后紧张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但其实晚娘这个做法才是正确的。
了尘要抓的是妖,而非是人,再怎么样,他也不会对身为人的晚娘动手。
晚娘微微屈膝,敛衽一福,轻声道:“师父万福。”
了尘双手合十,回礼道:“施主安好。”
晚娘笑了一笑,然而嘴角上扬的幅度却很小,不过一瞬,又压了回去。她的眼睛快速眨了一眨,看得出来,她内心是很不安的,可为了红芍,她还是强作镇定,说道:“当日,我爹娘前去净慈寺,请师父出手收妖,全因他们不了解红芍的缘故。现今相处日久,他二老也十分清楚他的品性,并不介意他是妖的身份,也同意了我们在一起。如今,我们一家人只想平平淡淡过生活,至于收妖一事……还请师父就此作罢。”
了尘语调平和道:“世间万物,各分其类,施主,你身为人,便不该与妖厮混一起。”
晚娘只道:“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不论结果如何,都是个人的选择。我既选择和红芍在一起,我就会承担一切可能的后果。”
“阿弥陀佛。”了尘阖上双眼。
晚娘摸不清这位年轻的高僧究竟是什么想法,她咬了咬唇,又道:“现在红芍已经成为了我们家中的一员,师父若……若要强行拆散我们,我们无力抵抗,无非是再为这天底下多添一桩悲剧而已。只是,师父,佛门向来以慈悲为怀,你当真忍心如此吗?”
了尘最终没有选择在那个下午动手收服红芍,其实以他的修为,对付一个修为两百年的小花妖是再容易不过的事,而他之所以没那么做,是因为他内心一直以来秉持的那套理念开始出现了松动。
了尘回到净慈寺,径自前往禅房拜见主持方丈,希望他能够为自己解答疑惑。
主持方丈已年逾过百,脊背微驼,他面带笑容的听完了尘的诉说后,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让他到尘世间去走走。
多走,多听,多看,多了悟,最终他会自己找到答案。
于是,了尘离开了净慈寺,他听从主持方丈所言,在这两年间去了很多地方,也见了很多人和事,他试图用心去领会感悟,可每每在他感觉自己就要了悟的时候,又会出现新的事情将他先前的感悟推翻。
直到两年之后,了尘来到了泉州,在临近端午这天,又碰到了那位女施主。
那位,曾无比坚定的告诉过他,妖有好坏,人亦分善恶,不可一概而论的女施主。
其实,了尘一直很希望能再找到她一起坐下详谈,可惜始终没有缘分。如今再度重逢,她却全然忘记了他。
并且她的身上,还萦绕着一股极深的妖邪之气,了尘断定,她的记忆残缺,应该和这股妖邪之气摆脱不了干系。
此刻,了尘心中已做下要彻查此事的决定,他隐隐觉得,他心中一直未能被解答的疑惑,或许可以从这里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