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骁眼底微光一闪,不动声色缓缓说道:“两年前,我们能在泉州落脚,全靠家中的一位表叔相助。包括这间保和堂,也是他给我们留下的。可惜,那会儿我们才到泉州不久,他便因病离世,时间恰好就在端午这天。”
“他走得突然,加之蜀地遥远,世道不宁,遗体不便千里归乡,便就近葬在了泉州城西的南安丰州。我往年过去祭拜,都会先到表婶家中,待到端午当日,再和她一同前往墓园。祭拜完后,又同她闲话家常,宽解几句,见她一家安好,方动身回来。”
小春叹道:“原来如此……”
洛骁嗯了一声,又接着说道:“我这位表叔表婶原是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成婚后更是相爱甚笃。表叔骤然离世,表婶很受打击,因此每到忌日祭拜,总要伤怀许久。再加上,南安丰州虽也属泉州地界,但从咱们这儿过去,也有一二十里的路程。你两年前从杭州到泉州的路上,才生过一场大病,身子还未复原,我不想你再为此事操心劳累,便一直没将这事说给你听。”
小春问道:“那今年你怎么又说要留在家里不去了呢?”
洛骁眼睫微垂,柔声说道:“近来天气炎闷湿热,每日到医馆来的病患只增不减,我实在是抽不开身。而且,往年我这一去就是几日,留你独自在家过节,我心里总觉亏欠。所以,今年我就想着,等到了端午这天,在家里设个香案遥祭一番,心意到了也就是了。”
小春眉头微蹙,不赞同道:“这怎么行。表叔跟我们是至亲,又帮过我们许多,于情于理,都该亲自过去祭拜才是。若只是在家设个香案遥遥一拜,未免过于草率了。”
“我已经提前托人送了祭品银钱过去给表婶,也亲笔修书一封向她表明了缘由。想来她知晓我们的处境后,也必不会怪罪的。”
“就算表婶不怪罪,我们也应该亲自过去祭拜的。”
“我们?”洛骁细细嚼着这两个字,似乎发现了一丝不对。
小春神色如常道:“我既嫁到了洛家,你表叔自然也是我长辈,做晚辈的亲至坟前上一炷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确实是理所应当,只是……只是不知怎的,洛骁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小春暗自留意着他面上的神情变化,袖子底下的手也悄悄攥紧,说道:“咱们在泉州城落脚也有两年了,这两年里,我身体早就没什么大碍了。再说,自从到这儿以后,我还从没去过别的地方。这次到南安丰州去祭拜表叔,也正好借机出去走走,散散心。”
洛骁沉吟不语。
小春小心问道:“洛骁,你……是不愿意么?”
“怎么会。”顿了顿,洛骁又道:“我当然愿意。”
“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启程,好么?”小春一面顾及着洛骁的身体,一面又怕今日就说启程显得过于急切,惹他生疑。
洛骁紧紧看着小春,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不同寻常之处,可他最终放弃了。他微微一笑,点头说道:“好。”
按照他们所说,此番前去南安丰州,是先到表嫂家中,待到端午那日,再一同前往墓园祭拜表叔,回程路上顺便四处走走散散心。这所有行程加起来,至多花费四五日,因着南安丰州距离此地,只一二十里的路程,算不上是出远门,因此在收拾行李时,便也一切从简。
这日稍晚些,小春便出门到市集去雇了一辆马车。隔日一早,她便和洛骁登车,向泉州城西出发了。
马车缓行数里,房屋渐少,人烟渐稀,官道两旁林木渐密,车轮碾过尘土时不住发出吱呀声响,偶有几声断续鸟鸣自林间漏下。此时正是清晨,路广人稀,旷野寥落,一切都显得那样寂静。
马车内,小春和洛骁对面而坐,相顾无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马车忽然猛地急停,车身一阵颠簸摇晃,小春身子登时失控,也跟着左右摇摆起来,就在她险些向前跌去的时候,洛骁及时扶了她一把,才没令她当场失态。
只是人还没定下神来,忽然又听车外车夫大声咒骂道:“你这和尚无端端地站到路中间来做什么,是不要命了么!”
听到和尚二字,小春顿时一惊,下意识便朝洛骁看去,而洛骁也正好看向她。
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以及那张仍旧苍白缺乏血色的面容,小春不由偏过头去,不敢再与他对视。
洛骁扶住她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探身向前,要掀开车帘查看外面的情形。
小春骇了一跳,忙拉住他,低声急问:“你要做什么?”
洛骁一言不发,只紧紧抿着唇盯着她看。
那目光像是根针,狠狠扎在小春的心头。
而此时,车夫仍在厉声喝骂道:“喂!我说你这和尚,听到我说的话了没,赶紧闪到边儿上去别挡路!”
小春越听越乱,她已猜到了车外拦路的人是谁,而她之所以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匆匆离城,本来也是为了避开他,没想到竟还是被他追上来了。
真是阴魂不散。小春忍不住暗骂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