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

洛骁被收伏之后，那袈裟便如流云溯水般飞回了尘身上，他默念了一句佛号，又朝小春望了一眼，因心中仍旧忌惮着她体内的谛听珠，唯恐又再节外生枝，当即便转身径自离开。

了尘身法很快，不过几个起落，身影便已掠远。

小春心急如焚，但脚力却是怎么都追赶不上了尘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于林中而毫无办法。

了尘带走洛骁后，这偌大的林子一下就变得安静了下来，仿佛方才狂风卷地、尘土飞扬的激战都只是南柯一梦，而小春却仍停在梦里，久久不能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小春才从这恍然失神中缓缓醒来，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去，怔怔看向手中的太阿剑。

她鼻子一酸，再无法压抑满心悲恸，一把将太阿剑死死抱入怀中，像是抱着洛骁般，放声大哭起来。

洛骁这一去，生死未卜，也不知何日才有归期，万一……万一他又和洛霖一样，从此杳无音讯……

渐渐止住了眼泪之后，一些纷乱可怖的猜测以及各种最坏的念想，便如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涌入小春脑海。

她已然很冷静地告诉自己，要相信洛骁，既然他说了一定活着回来见她，那他必定就不会食言。可有时候，人的理智与情感是不能够完全同步一致的。她越是有意去克制，就越是适得其反。

不论如何，她是绝不能就这么回保和堂去的了，若是就这么回去，她必定要日思夜想，片刻不得安宁，她会疯掉的……她，她得去找他。

小春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她紧紧攥着太阿剑，遥望了天空一眼。

在方才发生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以后，现在的时间也不过才至正午。此时小春心中已经拿定主意，要动身去找洛骁了。可棘手的是，她对了尘的信息知之甚少，而天地辽阔，人海茫茫，她又该往何处去找寻呢？

忽然间，小春想到了尘与她对话时，总是会提及到杭州这一地方，又依稀想起方才洛骁与了尘洞前对峙时，了尘曾说自己辞别净慈寺，入世游历一事。

想来，了尘身受重伤，又刚收伏洛骁，若是想找个能全心信赖，又安全稳妥的地方，定然只会回到他出身修行的净慈寺。

他们于两年前在杭州有过一面之缘，了尘又是从净慈寺入世，那净慈寺应就坐落于杭州城内。她如此时立刻动身折返保和堂，取上行李银钱，再到码头去搭乘北上的商船，快的话今天傍晚就能启程去往杭州，慢的话明天一早也能动身出发了。

小春不知道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也不知道做下这个决定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心意既决，还没到最后一步，谁也没办法判定对错，也没办法预料后果。既然如此，倒不如遵从本心，顺其自然，等真到了那时候再做打算。

小春此行原是要到南安丰州去的，可惜路程还未过半便被了尘追了上来，又跟洛骁迂回辗转跑来了这山洞。此地距泉州城约莫八九里地，距离虽不算远，但地处偏僻，荒草丛生，想要找回官道，循原路折返也实属困难。

若按照平时，让小春独自穿行在这人迹罕至的荒山野林，她定然要心生退怯，但此时她怀中抱着洛骁所给的太阿剑，心底便顿时有了底气，以致在寻路折返官道的途中，心绪也异常镇定，全无半分慌乱。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后，小春终于找到了方才马车所停之处。此时原地还散落着马车车厢遭了尘轰炸后所剩余的几块残片，以及几滴已深入泥土的暗红血迹。看着眼前的场景，小春在又深深叹了口气后，她便不再驻足留恋，继续快步往泉州城行去。

又过了一个时辰，小春总算赶回到保和堂。简单收拾了一番行李后，因这一去便是归期不定，她便想着先去跟苏掌柜辞行，再动身前往码头。可转念一想，此事牵连实在过大，又涉及洛骁妖身的秘密，她一时半会儿间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理由，便索性不跑这一趟了。

小春拎着收拾好的行李，马不停蹄赶往码头，恰好赶上了最后一班商船。

从泉州赶往杭州的商船一般走的都是海路，沿途经温州、台州，抵明州港口停泊，再转内河运河溯流而入，最终才能抵达杭州。此时正值五月，海风顺向而行，如海面风平浪静，商船日夜兼程，至多十日便能到达杭州。

等到十日之后，不知又是怎样一番光景了。

商船分上下两层，上层为客舱，下层为货舱。其中，客舱又分上中下三等。上等为官舱，多为豪门显贵或是高阶官员入住；中等是设于船中后部位置的僻静独间；下等则多是普通散客乘坐的了，分几人一间，陈设也相较简陋许多。

因小春是孤身远行，又是个女子，若住进下等客舱，人多杂乱，恐多有不便之处，又因洛骁平日多是将银钱交由她打理，是以这趟远门她身上是有带足够多银钱的。经种种原因考虑下来，小春最终选了一间中等客舱。

这匆匆一日下来，真可谓大起大落，几经波折。按理来说，小春理应感到身心俱疲，早早睡去才是。可不知怎的，当夜晚真正来临之后，她躺在客舱狭小的床榻上，却是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了。

商船随着海浪不时上下起伏，仿佛也将船中的人置于了海面之上。小春怔怔地望着头顶有些暗沉腐朽的舱顶，一面回想着昔日种种，一面暗暗感受着身下的摇荡起伏。

在这海浪之上漂浮的不只有这艘商船，还有她的心。

辗转反侧许久后，实在无法入睡的小春猛地从床上坐起，呆呆静坐良久，她愈发感到胸口发闷，便索性下床取了太阿剑，推开房门，穿过窄小的回廊，来到船舷处，扶栏眺望远方。

此时正是月上中天，万里无云，整片天色呈现出一种如鹅绒般的宝蓝。一轮圆月挂在天空，周遭不见半粒星子，只孤寂地散发出凄凄冷冷的光辉。海面辽阔，一望无垠，粼粼的海水在月光之下，荡出层层碎银一般的光泽。海风吹过，却并不感觉有半分凉爽之意，反而十分湿热燥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