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论小春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她此番行事还是过于莽撞轻率了。
眼下净慈寺正筹办水陆法会,本就是最为敏感之际,她却选择在这时私约寺内僧人深夜潜入。她有没有想过,一旦他们行踪不慎败露,她的处境将会有多么危险?
方鸿渐暗自替小春忧心不已,可又碍于事出紧急,没有合适理由正面阻止她,便只好亲自赶赴净慈寺,刻意按兵不动,静观事态发展。
若小春今晚行事顺遂,他便权当对此事一无所知。若小春不慎泄露行踪,叫人当场抓获,他便可借留宿寺中之便,第一时间赶往现场,替她出面斡旋,化解危局。
晚风越发寒凉,天边云层翻涌。
方鸿渐脚步稍顿,正预备折返寮房交代李伯几句话,不想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抹耀眼的雷光。他下意识抬头去看,恰巧便见那道蜿蜒曲折的惊雷,在沉沉夜幕撕开一道惨白疤痕后,又迅速湮没在了乌云中,随后——
一秒,两秒,三秒。
爆炸似的雷响自远空滚滚奔涌而来。
一滴,两滴,三滴。
豆大的雨点由疏转密从天倾洒而下。
方鸿渐没由来地心头一紧,他恍然四顾,而整片天地却已坠入一片绵密的雨幕中。
像是有什么事情即将要发生了。
可那究竟是什么?
忽然,一个人影从方鸿渐眼前掠过。那人身法灵敏迅捷,绝非常人能比,不过几个纵身起落,身影便已飞速走远。
密密雨幕中,方鸿渐并不能很好看清那人样貌,仅借着那一闪而过的侧面轮廓,依稀辨认出,那似乎是他今日到寺中祭拜已故方丈时,负责主持祭奠法事的僧人。
方鸿渐还记得当时同他随行的僧人,曾特地向他介绍过,说这位主持法事的僧人法号了尘,乃是已故方丈最为器重的亲传弟子,也是寺中除却方丈之外地位最受尊崇之人。
夜这么深了,雨势又这么急这么猛,究竟有什么要紧的事,能让他这般不顾体面,冒雨奔走?
……小春!
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心头,方鸿渐再没时间细想,他几乎是仅凭本能地便朝了尘方才消失的方向紧追而去。
……
……
“……师、师兄。”
滂沱暴雨下,任何声音比起雨声,都显得那样渺小,可在看清迎面拦路之人的刹那,了悟却十分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狂跳不止,犹如擂鼓的心跳声。
了尘面沉如水,目光如炬,慢慢扫过面前三人。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位于中间的洛骁身上。
此刻洛骁行动已恢复自如,蛇尾也已尽数收去,身形虽依旧虚浮不稳,但在左右两人的搀扶下,却也能够勉强稳住身形,立在雨中不倒。
“了悟,过来。”
了尘沉声唤道,了悟却低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今夜一路潜行,他二人已是万分幸运,不仅全程没有暴露行踪,顺利来到后山石室,还顺利劈开铁锁,见到了被困已久的洛骁。
就连了尘在洛骁身上下的禁制,也被饱读经文,深谙佛法的了悟对了出来。洛骁尝试冲破禁制时,虽几经失败,但结果也总算是好的。
原以为今夜这番行动即将圆满落幕,可没想到他们才刚搀扶着洛骁走出石室,就迎面撞上了冒雨疾驰而至的了尘。
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面颊,小春下意识紧紧抓住了衣角。霎时间,一种前功尽弃的无力感,化作一场更急更猛的雨朝她席卷而来。
小春压下心绪,强忍颤意,道:“了尘,今夜了悟师父会出现在这里,全是受了我的胁迫。你心里要是有什么怨什么怒,就尽管冲着我来。”
了尘面不改色,语不改调,仍是道:“了悟,过来。”
了悟心头愈发惶乱无措,完全没料到事态竟会急转直下到这般境地,所以当他突然身陷这个局面,他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最稳妥。